甲板上,可比底舱要敞亮了许多,直射的阳光,让林德一下子还有些睁不开眼。
他稍微缓了缓,然后站在甲板上张望了一下。
但见郑森这时候也发现了他,并在朝他这边招手,像是在说他那边已经妥了。
于是,林德便带着那件被草席裹好的青花,下了船,朝着郑森的方向走了过去。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栈桥上,把码头上的人和货物都直接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郑森站在仓库门口,正跟一个松浦家的年轻武士说着话。
那武士穿着一身裃服,披着一件羽织,腰间还配着一把短刀,与昨天在阵屋引路的那人装扮基本一样。
只不过,这名武士看上去更像是负责管理码头事务的。
看到林德走过来,郑森侧过身,目光自然就落在了他手里的那个被草席裹着的物件上。
“咦?这……就是你说的……那件青瓷?”
“嗯。”
郑森明显微微一怔,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在那直勾勾地看着。
“林兄,你上船的时候……”郑森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可没见你带出来过这东西啊?”
林德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青花瓷往郑森的方向递了递,并略带喜感地开玩笑道:
“那……现在你这不就见到咯?”
郑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表情又微微一惊。
感觉这个物件可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沉得多。
但见草席裹在外面,隔着麻绳和草茎,还能隐约摸到内里瓷器的轮廓——瓶身浑圆,颈部收窄,线条看着也很流畅。
他低着头,隔着草席在那仔细端详了半天,却也不敢拆开。
郑森抬头看了林德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时,林德注意到从仓库的门内侧阴影里好像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小袖,腰间没有佩刀,反而是带着一只小布袋和一卷纸。
显然,他是替松浦家管理平户町市的一名文职人员。
“鄙人井上,乃是藩主特意安排前来与二位交接的,见过郑公子和林统领。”
郑森和林德出于礼节,也向他还了一礼。
井上在廊下站定,又微微一个欠身,从袖中取出了两件东西来:一只细长的木匣,和一枚用锦袋装着的木牌。
“郑公子,”井上说,“这是郑家此次托收货物的账册与结算凭证。藩主吩咐了,按旧例折算,货款共计银二十万两整。因数额较大,藩主安排分为三部分交付。”
这时,他将木匣双手递上:
“这是我们这边的领取状,共计银钱十万两,凭此可在平户的松浦商号内兑取货物和银两。”
随后,他又将那只锦袋递了过来:
“这是一面令牌,持此牌可至我们的库房内提领铜料与硫磺,折银约六万两。现已封存在码头东面的松浦仓中。”
说完,他又侧过身,朝着身后的役人示意了一下。
廊道尽头,四名搬运工抬着两只大木箱走了过来,在井上身后放下。
箱角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这是现银,”井上说,“四万两,分了十二只箱子,因码头不便抬运,今日先送两只作样,余下的十只会陆续送到田川夫人宅中。藩主说,银判虽沉,但还是放在自家院子里最踏实。”
他说完,微微躬身,像是在等郑森确认。
郑森接过木匣,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只箱子——箱盖上封着松浦家的漆印,十字形封条,封口处的漆色还很鲜亮,显然是不久前才刚封上的。
“有劳井上先生了,”郑森说,“还烦请先生代为转达,郑森多谢藩主费心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又看了林德。
林德没有开口,只微微点头与他确认了一番。
待他们把正事说完,郑森才转过身,把手里那只用草席裹着的青花朝着井上的方向递了过去: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再劳烦一下井上先生。”
井上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那个物件上,但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这件东西,是我们从泉州带来的一件旧物,之前林统领也与藩主大人提过,还请井上先生代为转交藩主大人,请他过目品鉴。若大人觉得还看得过去,便请留下赏玩,我们也不胜荣幸。”
郑森说得很随意,就像是真的只是顺手带了一件土特产一样。
井上脸上微微有些惊讶之色,然后赶紧用两手托着底部给接了过来,并感受着这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微微掀开草席,动作极为谨慎小心,明显是常年接触器物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他脸上的表情时惊时喜,在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朝着郑森微微欠身答谢道:
“感谢郑公子的美意,在下一定亲手将它呈给大人。”
说完这一句,井上又朝着郑森行了一礼,双手捧着那件青花瓷,转身与年轻武士又耳语了几句后,便沿着廊道向内宅方向走了。
而那名年轻的武士,则一个点头肃目,便带着几个搬运工把那两只大箱子是直接往他们的船上搬去……
太阳已经偏西,林德和郑森沿着码头往回走去。
海风依旧,只是比午后更凉了。
郑森走在前面,怀里揣着那只木匣和锦袋,若有所思,像在慢慢消化着刚才的事情——井上结算的银子,领取状,物资,尤其还有那只青花瓷。
林德则跟在他身后,似乎也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两个人一路无话,直接拐进了田川氏的宅邸的那条巷子。
郑森这时慢下了脚步,忽然侧过头与林德又问了一句:
“林兄……你刚才那件青瓷,到底是从哪里……”
“郑森,”林德竟然一下子打断了他的问题,但也没有要继续回避的意思,他直接开口答道:
“你只需要知道它是真的,就足够了。就像令尊,他当时对我也是一样有过疑虑的,但他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一些秘密。你只要知道我眼下还能够为你所用,至于其他的,都是可以不必过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