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鞍山到皮岛,又从皮岛来到这儿,一路上已经见了太多的死人了。所以,你如果再死的话……我可就真记不得了。”
林德听了郑旻这么说,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好,啊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都得好好活着,我一定好好活着回来!行吗?”
郑旻眼角还挂着两道泪痕,但又被林德的这一句给逗笑了一下。微弱的表情下面,蕴含着的却是宽恕与和解。
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部分,只剩下栈桥末端的那几盏还在那亮着。
夜风还在吹着,屋檐边缘窜生出来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摆动。
两个人就这样沉寂了一会儿,想让时间慢慢地沉淀下来……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德好像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把铁质的钥匙,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递到了郑旻的面前。
但郑旻并没有接过,只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那是你自己赚来的钱,给我干嘛?而且……我又是个姑娘家的,哪里敢接?”
“姑娘家?还有你不敢接的?”林德禁不住地笑了笑,“你在海上当船长的时候,胆子也没见你小啊?”
他把手腕一翻,钥匙又往前递了递。
“再说了,那间密室,本来就是属于大员的。既然你在大员,我当然要把它交给你。毕竟,你才是大员这艘船的真正船长,不是吗?”
这时,只见林德又稍稍正色了一些:
“而且,现在的大员刚经历了这一场劫难。码头也破了,栈桥也毁了,连船也没了。想要重新开张,可不都得需要银子?”
郑旻沉默了,因为她知道林德说的都是事实。
于是,她伸手接过了钥匙,握在手中,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但这可先说好了,那些银子不是我的,也不是郑家的,”她说,“都是你这个守财奴的。不过要说起来……你这个守财奴,倒也真舍得?”
“所以呀,交到你手里我才能放心嘛不是?”林德又是一阵嬉皮笑脸,“谁让咱们都已经是过了命的交情了,对吧?”
“你留在这里,把大员建设好,让大家人人有活干,人人都能在这里安心地把日子给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林德说着说着,都有些开始憧憬起大员的将来了。
他并没有跟郑旻说什么“我相信你”之类的鬼话,更多的,是在憧憬着未来。
“如今这世道,就是因为有太多人活不下去,才会让刘香那种人有机可趁。所以,我们的大员……一定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也只有这样,大员这边才不会有人继续选择铤而走险,去跟着那刘香一起去到处烧杀抢掠。”
林德并不知道的是,正当他自己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话的时候,郑旻却在一旁一直悄悄地注视着他,听得也是格外认真……
“好,我收着,为了大员……”
然后,郑旻慢慢把钥匙给收进了自己怀里。
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又暗了一盏,夜风还在吹着,屋檐边的杂草还在摆动。
屋脊上,两个人的影子,仍然并排停留在一起……
……
第二天,天蒙蒙亮,码头上依旧一如往常那般,早早便有人在那走动了。
林德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下楼的时候,灶台是空的,容嫂也不在,连灶膛里的灰都是冷的。
他站在灶房门口,愣了片刻,然后只管自己收拾了一番,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直接润进了脾胃,激得他精神也抖擞了几分。
林德下意识地在四周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郑旻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去码头给她父亲送行了?
于是,林德在收拾完自己的行囊和盘缠后,便走出了别院。
他沿着泥路一直往码头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这几天里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遍。
但好像只有今天这一遍,他走了格外的慢。
晨雾慢慢散去,海面上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几艘船,那是郑芝龙的船队,已经解开了缆绳,正齐整地要往外海方向驶去。
郑芝龙还是一如既往的早走,没有鸣炮,也没有什么列队相送,依旧只像是个陀螺一样,好像永远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颜佬就站在栈桥的末端,半身依靠在套缆绳的木桩上,手里还是握着他标志性的烟杆,悠哉悠哉地慢慢看着郑芝龙的船队从水道慢慢消失。
林德走近的时候,颜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
“嗯,都准备好了。”
颜佬看了看他手里,除了一个随身的包裹,好像也无其他更多东西了。
“嗯,不错,倒是走得也轻便。”颜佬点了点头,然后把烟杆子重新装上了些烟叶,划了火镰又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那就等着吧,阿森还没到,法雷尔先生的水手也还在船上清点物资。”
就这样,又等了大约半晌,码头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林德反正也无所事事,索性就在栈桥上帮着水手们一起搬运着即将出航的物资。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法雷尔这才从船长室出来,来到了船舷边。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虽然不及之前那套看着华贵,却看着干练了不少。
此时,他看到林德和颜佬都站在栈桥上,他朝着下面喊了一声:
“甲必丹,这次我去玩长崎后,如果顺利的话可能就要回欧洲了。等下一次见面,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咯!”
颜佬仰起头,也朝他看了过去:
“老伙计,你这条老命,还是别急着回去了吧,那边现在也不比长崎太平多少!”
法雷尔笑了一声,笑声从船上,一直传到了栈桥边,还略带了些许沙哑:
“甲必丹说得是!但是,那里的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账,也总得有人去收!”
他没有说“我们还会再见”,也没说“一路保重”,只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可能,这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浪漫吧。
对每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而言,与朋友间的每一次告别,都有可能会成为永远。
所以,为了不让这个“永远”发生,他们早就习惯了从来不说什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