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雷尔说完之后,赶紧先喘了两口。
“现在,我的船进不去,但你们郑家的船在长崎还能停靠。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把他给带出来。”
颜佬没有立刻作答。
他若有所思地把一只手背在了背后,另一只手则摸到了烟杆子,似乎是在做着一些盘算。
然后,他忽然又转过身,看向了郑芝龙:
“一官,日本若是对葡萄牙人不满,真要驱逐了他们,此事你可就是非管不可的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官,是郑芝龙以前的小名,平日里颜佬从来不会这么称呼。
除非,是他认为真有必要的时候。
他也没替法雷尔解释更多,也不是替他恳请,甚至他好像所说的跟救人就完全是两码事。
郑芝龙,果然与颜佬也是极有默契,当他听过之后便立刻理会了颜佬的意思。
但很快,在一阵沉思过后,却又好像显得有些沮丧:
“一官明白……只是……哎……”
一直在旁边闷不做声的郑森,这时候竟突然开口回应道:
“父亲,孩儿愿意前往,而且母亲也在平户,孩儿正好能去看看母亲。”
郑森的母亲,田川氏,是郑芝龙在日本的妻子。但由于当时“日女不入中原”的禁令,她只能长期与郑芝龙是分居两地。
郑芝龙看了一眼郑森,犹豫了片刻,却又只是一阵摇头:
“森儿,你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你不知此事背后的干系,若只你去,你恐怕很难处置得当。”
郑森这时候又不免有些迷惑起来,立刻追问了一句:
“父亲……此行不过是替法雷尔先生寻人罢了,又有何难?”
很明显,郑森虽是读过点书,也通晓一些人情世故,但是像这样的“核心业务能力”却依旧是有所欠缺。
以至于他连颜佬和他父亲究竟在讨论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这自然更让郑芝龙是放心不下。
颜佬这时却又转过了身,朝着林德看了一眼,并假意询问道:
“林小兄弟,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德一听,知道颜佬这一问,实际对他来讲就是一道考题,考的是他对于这一事件背后的局势判断。
而林德作为一个在现代干过金融的人,他自然是对于这些个政治事件背后所牵涉到的经济格局是更为敏感的。
他太清楚这种所谓的政治事件,其背后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迫感了。
所以,林德几乎是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
“颜佬的意思是……如果现在日本方面真如法雷尔先生所说的那样,那么,葡萄牙人原先在日本的生丝份额就必然会被其他渠道所取代。而日本原来的生丝份额,又是由葡萄牙人,荷兰人,与我们唐人三家所共同把持的。所以,如果葡萄牙人退出了,就意味着其生丝份额的空缺,不是落在我们唐人这边,就是落在荷兰人的手里。”
“所以,如果这时候不直接干预,就等于是坐等荷兰人一家独大,恐对我们……”
林德这边话还没讲完,却突然感觉脚后跟好像是被谁狠狠地踩了一脚,差点疼得他叫出声来。
回头一看,只见郑旻居然是阴沉个脸看着他。
似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害怕。
其实,林德所说的这些个道理,郑芝龙和颜佬又怎么会不知道?
而他们为什么会问他?
其真实目的,恐怕也就郑旻是隐约嗅出了一些味道来。
郑芝龙和颜佬同样是见到了这一幕,但他们两个居然同时点了点头,并都窃笑了一声。
“好了,林德,你说的这些道理,基本全中!所以……你愿不愿意替我们跑一趟?当然,必然不让你白跑,到时候,你自己吃下来的生丝利润,就全归你了。”
郑芝龙直接问出了这么一句,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关键是,对于林德,他也是特别的豪气。
很显然,对于郑芝龙而言,这些多出来的生丝份额,只要不是落在了荷兰人手里,那么对于他来说,落在哪里其实全都一样。
林德一听,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他也是几乎毫不犹豫,直接朗声回应道:
“郑爷的事,属下自当遵命!”
他回答得也是极为爽快,当然,这背后,他其实也已经把账目给盘算清楚了。
如果他去到了日本,只要他真的能把生丝买卖的流程给跑通了。那到时候他从系统内兑出海量的生丝,非但能够替自己牟取到暴利,而且还能替郑家,直接把生丝份额给它占住。
到最后,也不管这生丝的买卖最终是他自己做还是给郑氏做,只要不是落在荷兰人手里,那怎么都是双赢!
但是,就在他爽快地答应了的同时,他的后背竟又无端端地被挨了一脚……
“哎呀!”
林德一声惨叫,一个踉跄,险些往前摔倒。
众人也是被这一幕给直接看得愣住了,紧接着,只听郑旻的声音从林德的身后是直接劈了过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们这群人,一个个都这样!”
她骂完这一句,也没有等任何人开口来劝,便直接转身朝着门口奔了出去。
林德站稳后,赶紧回头追喊了一句:
“郑旻!”
她没回头,脚步反而是更快了。
“森儿,快去看看!”
得了父亲的吩咐,郑森便赶紧追了出去:“四妹!……”
主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颜佬这时,居然只是浅浅的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了位子,把烟杆子又叼回了嘴里,自顾自地吐出了一口白烟。
郑芝龙关切地看了一眼门口,然后立刻又把目光给收了回来,并重新看向了林德:
“林德,那你便准备一下吧,明天郑森跟你一起出发,去往日本。至于大员,颜佬会替你看着的。”
郑芝龙说完,用手轻轻拍了一下林德的肩膀,随后也迈着大步走出了大门。
可能是去找郑旻和郑森了,也可能是去忙明日返回泉州的事了。
总之,看上去有些疲惫。
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一转起来就永远有忙不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