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演武场上的喧嚣声从隔壁断断续续地传来。
直到颜佬抽了最后一口，待烟丝燃尽了，他便直接就拿着烟杆子往自己鞋底敲了几下，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行吧，你们在这里坐多久都行。只不过，有些事情还得你们自己去问，问完了，有了答案，你们或许就会轻松一些。”
林德猛一抬头，突然发现颜佬最后说的这句“你们”，是把自己也给包括在内了的。
而此时，林德确实是有很多的疑惑。
但是……这些问题真能问得出口吗？至少，如果是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去问的。
一方面是只觉得这样的刨根问底，其实是毫无必要的。
另一方面，对于林德而言，选择性的遗忘，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他所害怕的，也并不是答案。
恰恰相反，其实是这个问题的本身。
因为有猜忌的信任，往往比一层窗户纸更容易被戳破。
他与郑爷之间，那薄薄的信任感，会不会仅因为这一个问题，而被彻底戳破呢？
斧刃落下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稳得就像潮水一般。
远看义寨的主厅，火把已经点上了，平添了几分喜庆的氛围。
林德和郑旻，却还一直坐在柴房的院子里。
这时，又一个人出现在了院子门口，在门外站定，弯腰，恭敬道：
“颜佬，郑爷请您去一趟主厅议事。”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颜佬，又突然看到林德和郑旻，不由是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
“哦，郑爷刚才也提了一句，如果二位都在这的话，还请一同前去。”
这时，颜佬又把斧头重新靠在了墙根，随后又叹了口气：
“哎……都一把老骨头了，居然还得给你们这些小辈的带路。”
他这话虽然没有对着任何人说，但在场的三个人都能听得到。
林德也听出来他这并不是在抱怨，而是给了他和郑旻一个台阶。
意思是让他们两个跟自己一起去义寨，而不是在这里干坐着。
郑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是站起了身，像是确认已经做好了准备。
于是，三个人一路又来到了义寨，穿过演武场，并来到主厅的时候，主厅的门已经为他们大开了。
林德跨过门槛，看见主位赫然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郑芝龙。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腰间系了一根白玉带，靴子则换成了常规的武官制式。
这是一身标准的游击将军的官服。
他在这义寨中，与郑芝龙手下那些粗粝的水手对比起来，确实显得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再看此时大堂的中间，竟还跪着两个人，林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王仓管。
郑芝龙见到他们进来，没有站起来相迎，而是抬了抬下巴：
“嗯，来得正好！”
他伸出手指，指着地上跪着的人：
“李魁奇的人有一半已经散了，剩下几个没跑掉的，如今就都在这里了。林兄弟，你说说看，怎么处置？”
他的话是直接朝着林德说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信任。
只不过这一份信任的背后，却是藏着一个棘手的问题。
林德低头看了一眼王仓管，只见他神色是极为地慌张。
因为他知道，他眼前的这个人，将会决定自己的生死。
关键是，在这不久前，眼前的这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却还是他之前准备雇凶解决掉的人。
“郑爷，在下认为……这些李魁奇的手下，倒也不全是十恶不赦的人，不如就按这边的规矩，欠了什么就还什么。欠钱还钱，欠命就还命。待他们把债还清了，若果真无有命债在身，便只驱逐出去即可。”
林德说话时，没有看向郑芝龙，而是一直看着王仓管。
明着是说给王仓管听的，却实际上又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王仓管有没有真的杀过人？林德不知道。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只要把规矩摆在那里，所有人自然就都不会有二话。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给跪着的两个人立刻下达判决。而是对着旁边的执事唤了一句：
“都听见了？听见了就拖下去，照做。”
一句话说完，郑芝龙的目光又重新看向了林德，像是准备用剩下的时间，与他说一段极为重要的讲话。
王仓管被带下去之后，主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顺手抓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了案台上。
他目光扫过了林德和郑旻，然后才开口道：
“这几天……你们也是辛苦了！”
郑芝龙的语气不重，但言语间已满是赞许。
他这话是朝着林德说的，但林德却一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该如何去接住它。
不是因为毫无准备，而是因为他没想到郑芝龙这刚一上来，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头给直接摆出来了。
“郑爷客气……都是份内之事。”林德感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好像更低了几分。
“郑爷既然将大员托付给属下，属下合该尽力而为，才能不负郑爷的信任。”
郑芝龙点了点头，显然对于林德的谦恭也十分认可。
“李魁奇走私军火的事，是你查出来的；假银元的事，也是你闹大的；昨天码头上的那把火，你点的；最难能可贵的事，我听说你趁着这段时间，居然还做成了一单生丝买卖？而且还拿来反哺了整个港口的防务。”
“我这次留下来的人手，其实并不多，而且一半还是李魁奇的人手。你能仅靠着这些，就把大员港给我盘活了，而且还把那不可一世的刘香给拒之门外。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郑芝龙一边说着，一边在那摇头感叹着。
其中的赞扬之意已是不必多说的了。
只不过，林德此刻虽然是站在那里，但脑子里却是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郑爷知道了他在刘香那儿听到的那些话，那他此时此刻，还会用现在这样的口吻来与自己说话吗？
这个念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即便林德想要把它强行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