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基炮火的掩护下，郑旻的船直接穿过了刘香舰队外阵的间隙，来到其内阵之中。
而郑旻的出现，显然也让内阵的船只有些猝不及防。
郑旻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正好利用这一窗口期，准备直挺挺地再冲过去。
“保持航向！全速！”
郑旻指挥着舰船，以其最快的速度直接穿过了那些正在装填弹药的侧舷炮之间的空隙。
所有人，都不由捏着一把汗。
敌舰但凡是有所准备，但凡他们发动了左右各一轮炮火的夹击，那他们的这艘鸟船，可能瞬间就会被彻底打穿。
所幸，郑旻好像是真的赌对了。
郑旻所驾驶的鸟船几乎是没有受到任何的抵抗，就一步步抵近了那艘周身漆黑的主舰——一艘巨型的广船。
只见那船体被漆成暗黑色，体积极大，吃水极深，但是甲板上的水手却比她想的要少。
整艘船保持着稳定静止的状态，就像是一头已经搁浅了的鲸鱼。
但令人费解的是，它的侧舷居然并没有炮口亮出来。
表明那并不是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
——难道，刘香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郑旻的船继续往那艘主舰逼近，但更奇怪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哪怕一丁点的反击。
没有炮击，没有射击，甚至都没有喊杀声。只有几个穿着深色汗衫的水手在船舷边站着。
两艘船终于挨在了一起。
然而，对面的水手居然就眼睁睁地看着郑旻的人跳帮登船，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
林德也跟着众人一起翻上了这艘广船的甲板，预想中的激烈交火情境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
甲板上的水手们，没有围过来，只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跑动，也没有人说话。
外围的炮声和港口方向的枪声，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背景音，与他们之间已经不构成任何的关联。
一个正在收缆绳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埋头收着。
一个正在往木桶里倒装淡水的人，侧过身，同样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往桶里倒水。
郑旻也不管那么许多，她直接上去一脚踹开了船长室的大门。
船长室并不大，也同样显得是有些平平无奇。
只一张固定在舱板上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桌边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但那一身装扮却跟外面的人也并无二致。
同样是穿着一件深色汗衫，戴着一顶红色头巾，腰间也只别着一把短刀。
一样的闷不作声，只低头看着海图——也许那就是他的工作。
林德看见那人也同样是抬了一下头，那眼神里空空如也。
“不对，这人应该不是刘香。”
郑旻伸手要去抓那个人问个明白，但那人突然站起身来，往后室的方向退了一步。
郑旻一把抓空，却也没有追过去。
因为，她看见了后室里面，居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同样的深色汗衫，同样的腰间短刀，同样的红头巾……
这些人，就像是完全被复刻出来的一样。
然后，退到了后室的那人也没有再动，只是站在那里。
两个人一起看着郑旻，像是在等她先做出下一步的举措。
林德和郑旻生怕外面情况有变，所以赶紧又走出了舱室，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他们两个一起放眼望去，只见甲板上的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装扮。
林德的目光在快速地搜找着，试图从中辨别出一些异样来。
但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区别于其他人的特征——没有更高的帽子，没有更长的刀，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
“刘香难道不在这？我们难道上当了？！”
这时，一起跳帮上来的船员，有些人心里已经开始犯怵，他们说的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判断。
“不，也可能这些人全部都是……”
只见她此时也走出了舱室，顺手拔出了燧发枪，并把枪口随机朝向一人。
但那人也只是安静地站着，也没有伸手拔刀，也没有后退。
一切都安静得出奇。
郑旻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看似乎也榨不出更多的信息，无奈之下只能收起了枪口，转身朝着一侧的船舷走去。
她越过了那些正在收缆绳的人，越过了那些正在往桶里装东西的人。
没有人追他们，也没人拦路。
他们就好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只是机械地，重复做着一件事，做一件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
那些动作，就像是一个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指令，已经嵌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思维意识中。
他们的行为，已经步调一致到不再需要有人去牵头，就能自发地维持住这样的运行模式。
这种寂静的力量感和压迫感，可比他们在那喊打喊杀，更让人感觉到窒息。
忽然，一个声音从甲板的中央传来：
“那三袋银元……那三袋假银元……真的是你发现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你去发现的？”
所有人闻声，然后一齐看去。只见其中一个“刘香”正在对着他们说话。
等那人只把这一句话说完，然后竟又开始忙着自己手头的活去了。
那句话，像是那人说的，但又显然不是……
当然，林德非常清楚，这句话不管是谁说的，但都是说给林德他一个人听的。
那是林德来到大员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从内库中辨识出了三袋假银元。
也是从那之后，他才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就是被他一个人发现的破绽和漏洞。
但现在，“刘香”的这一句话，明显是在质问他：那真是他的一个“发现”？还是本身就是一条被人预先铺设好的道路？
林德的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身体在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牵引着……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又从船舷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但显然，这一次是说给郑旻听的。
“郑旻，你出声的那天起，你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你离开家乡，又离开了皮岛，一直就是孤身一人。你习惯了被命运摆布了吗？你真的是在追寻自由？还是仅仅只是在选择逃避？”
郑旻一边听着，一边却始终保持着警惕，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