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也不计较,随手便学起她刚才的样子,一把将麻袋甩在肩上,并伸手笑着说:
“来,那要不要我再多受点?”
郑旻又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丢了一句:“切,居然还好意思说。”
这一句说完,郑旻便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门外走去。而林德也不耽搁,一起跟了出去……
这时,远远往码头看去,其实已经比方才通透了许多。雾气依旧还在,但是已经只剩下贴着海面薄薄的一层。
郑旻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慢了许多,倒像是刻意压着速度,好让林德跟上。
码头上的人依旧不算多,只有几个起早的渔民在收拾渔网,准备出海。
远处义寨的方向,则传来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应该是水手们已经开始晨练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进到义寨里面,而是拐了个弯,到了一处别院内。
这一处别院的门还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
郑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应该是约定的信号。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半,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探了出来。
正是颜佬
他看了看郑旻,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林德,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什么也都没问,直接把门敞了开来,并侧身示意他二人进来。
要说这一处别院,只落着一个柴房和一个单间,那单间很小,但也像是个住人的地儿。
但奇怪的是,整间院子,屋里屋外都堆满了劈好的,还有没劈过的柴薪。
“四丫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是缺柴烧了?”
林德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这位他们所尊称的“颜佬”,在他们郑氏内部的地位必然是不一般的。
要知道当时李魁奇在码头,跟郑芝龙寒暄时,公开场合下都只称呼郑旻是“郑老四”,但眼前的这位颜佬,却直接称呼她叫“丫头”,丝毫不避讳她女扮男装的形象。
可见,郑旻在这位颜佬的心目中,可不单单是一名晚辈,也更像是自家的孩子。
郑旻也没有与颜佬客套寒暄,上来便直接开门见山:
“颜叔,我们有桩事,想要麻烦你一下。”
“哦?有事?呵呵,四丫头能亲自来找我帮忙,看来铁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郑旻浅笑一声,被他这一句逗乐。
不过,她一转眼又马上恢复了严肃。
她随即朝身后的林德使了个眼色,林德领会,便将肩上的那袋银元给放在了地上。
林德解开袋口,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银元。
颜佬的目光也顺势朝着里面的银元看去,并走近弓下身,随手直接抓了一枚。
他把那枚银元放在手指间仔细端详,又对着晨光看了看:
“荷兰银元?”
“假的……”林德直接接过了话,“成色大概只有四成左右,是昨天我在那间内库发现的,账册上写的“通行费”,一共就这三袋。”
林德也没具体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因为他并不清楚颜佬的底色。即便郑旻和郑森似乎都很信任他。
颜佬听完,也没个明确的回应。他把银元放回了袋子里,然后慢慢直起身,看了看郑旻,又顺带着扫了眼林德。
“那……你们两个,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郑旻看了林德一眼,林德也领会了她的意思,就是授意他在颜佬的面前把事情给说清楚。
于是,林德便清了清嗓子:
“现在有这三袋假银元,如果能短时间内冲进市场内,荷兰人的银元信用就会崩,最后他们一定会坐不住,出面干预……”
颜佬把手负在背后,安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柴房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下忽明忽暗。偶尔又捋一下他那稀疏的花白胡须,像是在思索着,掂量着。
待林德说完,颜佬也不置可否。
他转身走回柴房角落里,拎起柴刀,不紧不慢地又劈起柴来。
“啪!”
一声脆响,是从柴房里发出的,门外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位林小兄弟确是说得没错,如果这些假银元真的进了市场,只要被确认是假的,那么,那些红毛鬼就一定会为了维护自己的信誉而追查到底。”
郑旻听颜佬居然直接认同了林德的见解,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但这时候,颜佬又话锋一转,朝着林德继续发问:
“但……你可知,如果这件事,一旦牵扯到了李统领,那他又会怎么做?”
林德自是不知,毕竟对于李魁奇,他也只是一面之缘罢了。虽然也知道这家伙一定不是什么善茬,但是究竟到时候会怎么做,林德自然是没考虑过的。
“不知……还请颜佬赐教?”
颜佬在用力挥劈了几下后,把柴刀架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慢又踱步到柴房门口,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码头。
“他如果走投无路了,一定会倒打一耙……甚至是直接杀了你,要你替他背这口黑锅!”
颜佬转过身,看着林德,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现在是大员的管事,库房归你管,账册也归了你。假银元是从内库流出去的,荷兰人如果查到他头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你!然后,他会说这些假银元,都是新来的主事做的,他并不知情。”
“这样,对外既是与荷兰人有了交代,对内他也可以说成是清理了门户。届时,郑氏的名誉受损,而你也会小命呜呼。”
林德张了张嘴,想开口,却被颜佬的目光又给压了回去。
“所以……你觉得郑爷为什么会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你?”
颜佬只问了一句,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淡的,好像是历经了许多事情以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平静。
“你既然答应了郑爷,要替他看住大员,那就得替他好好看着。凡事都得多考虑一层,多想想,再多绕绕,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颜佬站在柴房的门口,灰衫的衣摆被风轻轻吹起。
他就像是跟这座寨子融在了一起,就像一棵已经在这里生了根的老树,同时又像是一堵沉默的土墙,在岁月的浸润中孤独地观察着此间的兴衰。
郑旻一直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三袋子的银元旁边,双手环在胸前,一直看着颜佬,等着他把话说完。
“不过,”这时,颜佬又忽然是话锋一转,语气明显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林小兄弟既然能够查到这些,那也确实是有点能耐,而且……他说得也没错,如果你们的这把火想要烧到李魁奇的身上,那就必须先烧疼了荷兰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