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一听，也是咧嘴一笑：
“所以，你其实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关注着了？”
“不然呢？”她反问，“要不然，你觉得你今天还能活着？”
郑旻对大员的情况确实是了如指掌，而今天所发生的这些事情也都被她给算到了。
林德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郑旻之所以会留下来，肯定也不只是为了帮他捡回一条小命。
或许，她只是不想跟着父亲回泉州当什么官家大小姐。
又或许，她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帮自己的父亲做事。
即便她嘴上从来不说，即便她还一直称她父亲是“老东西”。
不过，虽然林德并不十分清楚郑旻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如今也已经成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们两个，一个明面上接了郑家在大员的业务。而另一个，则是男扮女装，勉力维持着郑家在大员港最后的体面。
既然大家的目标一致，那他们两个就也算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了。
想到这里，林德于是就把那枚假银元从兜里掏了出来，并推到了桌子的中间：
“你先看看。”
郑旻拿起那枚银元，看了又看，却是有些疑惑：“荷兰银元？怎么，有问题？”
林德点了点头，并解释道：
“其实……我今天之所以会被人盯上，除了昨天的事情外，也是因为我今天还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你们郑家的库房内近期依旧有火药搬运的痕迹；第二件事，内库有三袋子的荷兰银元，但成色不对，是假的。第三件，账册上写的是荷兰人的通行费，也就是说，这批银元很可能是荷兰内部有人跟你们的人串通后留下的。”
这时，郑旻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那枚假银元上，他把银元捏在手里，对着烛火看了又看，又放在指尖掂了掂，显然是还有些看不透：
“你说……这是假的？那成色大概多少？”郑旻问道。
“成色不一，大概有个四成左右。正常的荷兰银元，应该是在九成以上。”
郑旻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把银元给放回了桌上。
她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郑氏的通行费，按理说是由码头的人来管的，所以，你是觉得李魁奇在利用我们郑氏的库房……”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件事还没跟任何人提过吧？”
“没有，就连那个仓管，到现在也还不知道我已经查出了这三袋银元的蹊跷。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人会去动它们。”
他二人说着说着，忽然一阵夜风从门缝穿了进来。
容嫂推门进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腌萝卜，还有一碟子的鱼干，看了郑旻一眼，并低声说了句：
“姑娘，该用饭了。”
然后，她又很平静地退了出去。
然而，郑旻并没有急着动筷，目光依旧是落在那枚假银元上。
她把它又拿起来掂了掂，像是在重新称着重量，又像是在当个把件在手里玩弄着。
“看你这么有把握……那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她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只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
林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显得颇为自信：
“有是有一点，但还缺了一个必要的环节……”
“哦？什么环节？倒是说说看？”
只见林德伸出手指，指向了郑旻手中的那枚假银元：
“关键还是在于它！”
郑旻停顿了一下，又顺着林德的指向，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银元，并交还给了林德。
林德将身子凑前，并取过银元，继续解释：
“荷兰东印度公司，他们所铸的银元理论上应该是固定的成色。如果他们自己造假，就等于是在自毁信誉。这是绝无可能的，也毫无必要。所以……这批假银元，更可能是他们某个内部的官员，利用职权便利私下铸造出来的。”
“他们利用公司的铸币模具，印信，把掺了假的银元用来结算私底下的交易，所以账面上也根本查不出来。”
“所以，这件事……大概率是李魁奇利用郑氏的库房，继续从事私底下的走私军火交易。而荷兰人则利用假银元套利，并与他们进行买卖结算。而李魁奇为了掩人耳目，便将这本账挂在了“通行费”上，并暂存在了内库里。”
“呵呵，说不定，他们还指望我能充当个愣头青，把这些假币用交易的名义洗干净呢。”
郑旻听了很认真，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微微倾斜，只半坐在了椅凳上，就好像是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细节。
“但我们的问题在于，这件事，我们虽然有物证，但物证本身也不够硬。外库的军火可以说是以前剩下的，假银元他们也可以假装毫不知情。”
“所以，如果仅凭这些就去质问李魁奇，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更何况……他在大员势力庞杂，跟他讲这些道理，根本没用。”
“所以，你是想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郑旻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对！所以……我在想，如果这三袋银元，如果能够在几天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投放到市场上的话……”
郑旻这时抿了抿嘴，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如果在短时间内，假银元大量在市场上流转，只要被坐实了，那么用不了多久，整个码头都会知道这样一件事——那就是荷兰人的银元成色不对劲。那么，到时候，那些卖鱼的，卖粮的，甚至是卖生丝的，都会选择拒收荷兰银元，只要让事情持续发酵下去，到时那些龟壳里的荷兰人一定会坐不住……”
“然后呢？”郑旻问。
“然后，他们一定会到市场上去查，他们绝不会放任此事不管。就算这边的荷兰人有意徇私，但他们的评议会也一定会出面干预！”
郑旻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又寻思了一会，随后眼前突然一亮：
“所以……到时候那个荷兰人就一定会露出马脚，甚至是狗急跳墙，选择弃卒保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