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还记得在旗舰上,眼前的这位郑森,与“船长”郑四子之间的对话中,无不透露着兄弟之间的情义。
所以,如今在这义寨里,当林德再次见到郑森,反倒是比在海上时更加亲近了几分。
“不必多礼,只管叫我郑森就好。”郑森虽然是郑家的公子,却也并没什么豪门的架子。
他抬起头,把目光落在了那十八面旗帜上。
“这些便是十八芝的旗号……家父当年闯荡江湖,身边一共聚了十八位叔叔一起共谋大业。后来,这些叔叔也大都各自经营了一块地盘,也都有了自己的舰队。再后来……各自的势力都越来越大,便定下了这十八面旗,共同立下了盟誓。”
林德心头一动:“十八芝?”
“嗯,”这时,郑森的目光从那排旗杆上缓缓扫过,语气不疾不徐,就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往事,“不过,你如今看到的这十八面旗帜,如今有一半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林德又是一愣:“不存在了?”
“嗯……死的死,散的散,还有的……被家父亲自砍了头的……”
郑森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几乎毫无波澜,甚至是感觉有些冷漠。
很难想象,当年的这些事情,究竟是对他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在这里,盟誓和旗号,好像都不如刀子好使……不过,这套规矩既然是家父立下的,那么,只要他还在一天,这十八面旗帜就还得挂在这里……只要他在,规矩就还在。”
林德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见演武场的中央忽然传来了李魁奇的招呼声。
只听见他扯开了嗓子,大声喊道:“诸位兄弟!老大今天回来了!今晚酒管够,肉管饱,来来来!大伙儿一起把碗端起来!”
人群轰然响应,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从营房里抬出了几口大锅。
锅里全是热气的鱼肉,裹着姜蒜特有的香气。
林德这时肚子也很配合的咕噜响了一声,毕竟在海上吃了好几天的干粮和咸鱼,此刻闻到热菜的香气,连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宴席就设在演武场的中间空地上,几张厚木板直接拼成了一排长桌,首尾相接,摆成了一个“工”字。
郑芝龙坐了主位,李魁奇则坐在他左侧的下手边,但位置显然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截。
郑森则带着林德在靠角落的位置落座,林德扫了一圈四周,却依然没看见郑四子的身影。
李魁奇亲自开了一坛酒,拍开封泥,浓郁的米酒香气瞬间冲散了海港特有的咸腥味。
他先给郑芝龙满满斟了一碗,又给自己也倒上。然后便把酒坛子给传了下去,等大家都倒了差不多了,他先把酒碗给高高举起:“来!大哥!这一碗,小弟敬你凯旋!”
“凯旋”二字咬得格外重,甚至还带着一些昂扬的姿态。
而这时,所有人也都举起了酒碗,恭恭敬敬地就在那等着。
郑芝龙这时也笑着起了身,端起碗来,与李魁奇先碰了一下,随后仰头饮尽。
众人见老大喝了头一碗,气氛骤然热烈了起来。
划拳声、碗碟的碰撞声、粗犷的笑骂声,可谓是此起彼伏。
而整个演武场上,也瞬间是乱成了一锅粥。
林德,也自顾自地端起酒碗,稍稍抿了一口,辛辣刺激的味道顺着喉咙直接就溜了下去,直呛得他眼眶一热,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哦?看样子你也不太能喝?”郑森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酒碗端在掌心,似乎也没怎么动。
“嗐!我就一个管账本的,以前在商号时,最多也就只陪着客人喝过几杯劲小的,但这酒劲实在太大……”林德揉了揉涨得通红的鼻子,不禁苦笑一声。
郑森见他这样,也同样是笑了笑:
“呵呵,是啊,他们那些水手,在海上讨生活,酒劲不大可不行啊。喝的水太容易坏了,可不就得靠这一口酒?”
而这位温文尔雅的郑家公子,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好像刻意没有把自己也划进“水手”这一类。
所以看样子,应该也是个不胜酒力的主。
此刻,郑森又扭过头去,目光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远处的主位上。
没了刚才的笑意,眼神之中甚至还带着一些慌张。
林德看了看郑森,自是也摸不透这其中的缘由。
但从种种的迹象来看,林德也隐约能感觉得到,或许今晚,还会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
宴席进行到了一半,酒过三巡,火把也换了两轮。
李魁奇的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舌头都有些打了结。
就好像他才是今天所有人里最高兴的那一个。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端着酒碗朝着郑芝龙的方向走了两步,扯开了嗓门又是一阵咆哮:
“大哥!我李魁奇,本就是个粗人!很多道理也不懂,好听的话更是说不了几句。但总而言之,我就一句话,大哥在南洋怎么打红毛鬼,我都是大哥的马前卒!……可是,有一件事,小弟我……一直就想不明白!”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的残酒也溅了出来:
“大哥,咱们十八芝,在海上纵横了这么多年了,到底怕过谁?我们又买过谁的账?!那大明的朝廷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大哥你难道还不清楚?今天用得着我们了,就什么都好,明天用不着我们了,我们就是匪,就是寇!”
“他们那群人,什么时候真正拿正眼瞧过咱们?如今,他们一个个又开始喊着“招安,招安”,真是招他娘的鸟安!搞不好,背地里又在盘算着怎么砍咱们的脑袋呢!大哥,听我一句,你可千万别信了他们那一套!”
话音未落,主座上的那只原本端着酒碗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来。
众人的喧闹声,也像是突然被一刀给斩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只见郑芝龙把碗搁在了桌上,原本极轻的搁置声,此刻却听得分外清晰。
他缓缓起身,火光映在他那张好似被风霜和岁月打磨了许久的脸上。视线从李魁奇的脸上掠过,又缓缓扫过了全桌上的每一个人。
最终,又落在了那十八面旗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