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训斥完那个荷兰人后，那名穿着灰衫的狠人立刻是朝着林德这边看了过来。
当然，那人的眼中显然不是林德，而是一直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郑爷——郑芝龙。
“啊！是大哥回来啦！”
那人突然一改方才的狠劲，眉眼一展，张开了双臂就向着郑芝龙迎面走来。
郑芝龙也是与他迎笑对视，只是那笑容似乎只浮在嘴角之上。
他向前挪了两步，与灰衫人互相握了握臂膀，就像许久未见的江湖兄弟一般。
可林德站在五步开外，分明看见郑芝龙的指节都掐得有些发白了。
“咦？你家老四呢？”灰杉人收回了手臂，把目光投向了郑芝龙的身后。
扫了一圈，却没见到郑四子，反倒是先扫到了林德。那目光冷冷的射过来，看得林德心里直犯怵。
“哦，他呀，还一个人待在船上生闷气呢。”郑芝龙说得倒也轻松，就好像是说起了一件无奈的家常琐事一般，“先不说这个了，魁奇兄弟，我刚刚听手下的人说……你前些日子又跟荷兰人动手了？”
这时候，码头上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听到了“荷兰人”三个字，脚步都不自觉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李魁奇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是先敛了三分，但随即又扬了起来，摆出一副“不提也罢”的姿态来：
“嗐！大哥果然是消息灵通！这事儿吧……主要还是那些个红毛鬼太不老实，兄弟我想让他们把明年的通行费给提前缴了，但他们硬是不肯。所以，我就命人烧了他们几艘小船，算是给他们涨涨记性。”
“涨涨记性？”郑芝龙声音不高，但脸色显然有些阴沉了下来。
他侧过身，先扫视了一眼港口里那些歪七扭八的破船，还有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守卫，最终又回落在李魁奇的脸上。
“我离开大员也不过就两个月，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一天天的正事没干几件，连这些过来摆摊的都一个个搞得人心惶惶的……”
“魁奇兄弟，我说了多少次了，码头可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一定要好好经营。你看看，连马来人都能在市场跟荷兰人干架，这像话么？”
李魁奇听了大哥的训斥，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
那层刻意摆出来的笑脸终于被海风吹散，露出了其中真正的底色。
他收敛起嘴角的笑意，双手抱在胸前，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
“大哥这话说的……小弟却是有些不服了。”他的声音明显比方才沉了，只不过也依旧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那些个红毛鬼，他们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群漂洋过海来的强盗罢了！占我们的地儿，还修了个乌龟壳一样的城堡，甚至还要我们给他们开放航道！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李魁奇，虽然只是个粗人，但也懂得什么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你不动他们，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骑到咱们头上拉屎！大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咱们的地盘上扎下根来吧？”
他这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码头上的人也都是面面相觑，更有几个大员港的兵丁，听了过后竟然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郑芝龙没有马上搭话，他慢慢踱步到了码头边缘，背过手，望着那一道海平线，沉默持续了好久。
林德站在人群边缘，在那替郑爷是捏了一把冷汗。
他可太清楚郑爷的这种沉默了。
李魁奇的这一番话，郑爷是接了不是，不接更不是。
如果接了，那就等于默认了现在与荷兰人对立冲突的正当性，那势必会导致将来可能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
但如果不接，那就等于是向荷兰人公开认怂，这是他底下的弟兄们都万万不能接受的，也势必造成他们自己内部产生裂隙。
林德此时，脑子飞速地又琢磨了一遍刚才李魁奇的那一番话。
很显然，他所谓什么“卧榻之侧”、“骑在头上拉屎”的这些话，字字都是在挑动着底下人的情绪，且句句都避开了郑爷质问的重心。
郑爷明明是在批评他不能约束自己的部下，他却反过来质疑郑爷对待外敌太过软弱。
只见郑芝龙转过了身，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李魁奇的身上。
“老弟，你说得对，红毛鬼确实就是一伙强盗，那既然是强盗，他们难道还怕被你抢？你去烧他们一条船，他们明天就能再造三艘出来堵你。到时候，我们又能拿什么来接招？拿你码头的那十几个没睡醒的新兵吗？还是就拿你裤腰带上的那几把枪？”
李魁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郑芝龙又继续与他是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哎……大哥也知道你不服气。”郑芝龙走回到他的面前，与他隔着两三步。
“魁奇老弟是觉得自己替大哥我守住大员的这一份家业，是在替我们汉人争一口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荷兰人现在是要船有船，要人也有人，如果到时候，他们从巴达维亚派来十几艘大船把这里一封，我们又能怎么办？”
郑芝龙把话说完，李魁奇又低下了头，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他深吸了一口，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满了那副特有的笑脸，只是这笑意比方才更复杂了许多。
“对对对，大哥教训的是。我这人，就是太粗了，性子也急，就见不得外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他朝着郑芝龙又一个拱手，“往后，大员的事自然还是大哥说了算。我李魁奇，绝没有二话！”
他说得倒是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但林德能够听得出来，他这就是在“阳奉阴违”。
明着好像是服软了，但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对于郑爷“总方针”的不屑，甚至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挑动底下人的不满情绪。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林德在前一世记忆中，那些个在投行里见过的副总，表面上对着CEO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实际在背地里，早就在筹备自己的团队和资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