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的这一问，把林德问得又是一阵冷汗直流。
船舱室内光线昏暗且压抑，唯有案头的一盏鱼油灯在闪动着。
林德其实也知道，若郑芝龙真的对他心生疑虑，那此刻他绝无可能站在这间舱室内公然受审，更遑论还有机会开口辩解了。
他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柚木地板，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极低。
“回郑爷的话……在下原本也并不知情……只是先前偶然撞见军需官私藏淡水，且举止诡异，这才……”
林德说的是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是毫不知情。
假的是，他后面所有的描述全部都是凭空捏造的。
所以，林德的声音也是微微发颤，额角更是渗出了一层水珠。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天方夜谭”，能不能骗得过这位海上的巨枭。
“所以，你才在性命攸关的时候，选择倒戈一击？是也不是？”郑芝龙虽是明着在质问林德，却又好似是给他递过去了一把梯子。
他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双眸，目光如鹰隼般在林德身上来回刮拭。
“哦，对了，你此前之所以能够上船，想必也是贿赂的他吧？”
说罢，他缓步踱至窗边，伸出两根手指，推开了一条缝隙。
凛冽的海风，吹得案头的灯火猛烈一晃，也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向后扬起。
极目眺望，几艘护航舰正呈雁阵破浪巡航，船头的灯笼在风浪中明明灭灭，正悄无声息地巡视着这一片的海域。
“呵呵，所以……哪里有什么巧合……”郑芝龙的声音低沉且深邃，字字清晰地敲在林德的耳膜上。
“尤其当一切都显得太完美时……”
他转身坐回了案前，又开始摸起那盏茶杯，即便那里面早就已经是空空如也。
“林德……”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就像在掂量着一块质地不明的生肉。
“今天我不杀你，只因为你我是同宗同源，都是汉人。但是，你记住了，不管你究竟是谁，永远都不要与我郑氏为敌！”
很显然，对于林德的政审，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虽然郑芝龙不知道林德是一个穿越者，更不知道他体内有所谓的“系统”存在。
但仅凭借着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却也能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林德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变量”。
而在这个波诡云谲的海上博弈中，所有的位置变量往往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与此同时，也同样意味着巨大的——潜能。
“是是是！郑爷言重了……属下何德何能，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有半分造次和忤逆啊！”
林德早已是汗透重衣，只想着能够怎么早些糊弄过去。
他既怕自己的那点“特异”会原形毕露，最终沦为众矢之的；又怕言辞有失，惹来这位海枭大佬的更多猜疑。
万幸，这位海上的枭雄似乎也还并不想继续深究下去。起码，眼下的困局，应该算是化开了。
这时，郑芝龙又径直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又如潮水般向林德涌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德的肩膀，就像是在好生安抚他：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这前脚刚刚警告过他，这后脚就又问他要什么赏赐？
林德的脑子也突然宕机了。
“不敢……不敢……”林德根本没摸清这位郑爷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然也是更加不敢妄言。
他慌忙用手背摸去额头的冷汗，躬下身子，将姿态放得极低，尽显谦卑和恭顺。
郑芝龙轻笑一声，知他已经被刚才的敲打给震慑得不轻。
他背手踱回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听着窗外阵阵涛声，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
“无妨，我也知道此番是你救下了我郑家四子一命。我郑芝龙生平是最不喜欢欠人情的了，所以一码归一码，这份恩情，我郑某定是要还你的。”
“说吧，只要是郑某力所能及的，定当应允。”
听到郑爷如此说，林德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也明白眼前这位霸主确有几分真金白银的诚意。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机会好像又出现了！
只听“扑通”一声，林德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双手抱拳，语气激昂，仿佛是要将满腔的热血都倾注在这一刻：
“世人皆知，郑爷乃当世豪杰，在下仰慕已久，只恨一直无缘拜入郑爷麾下！今日既得此机缘，在下斗胆恳请，若郑爷不弃，在下愿投身郑氏门下，效犬马之劳！”
郑芝龙听了，却也并未立刻应答。
他始终背对着林德，望着窗外的海域，漆黑一片，竟是突然长叹一声，又似是自嘲地蔑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舱房内显得格外的苍凉。
“世之豪杰……呵呵，这世上，又哪有什么真正的任侠和自在？其实……我和你，都一样，不过是被命运的浪潮推动着，又何尝不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真是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呐！”
片刻后，他终于是转过了身，将手重新搭在了林德的肩上。语气也宽和了许多，甚至还带了几分长辈所特有的期许：
“罢了……起来吧。既然你有意入我门下，那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去准备准备吧，先随我一起先回大员。”
林德一听，大喜过望，又重重地给郑芝龙是磕了一个，并朗声道：
“是！多谢郑爷成全！”
他随即起身，正欲退身离场。
突然，脑海中又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犹如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对呀！何不趁此机会……”
只见林德猛地又上前一步，对着郑芝龙再一次抱拳，神情反而变得比刚才更坚定了：
“郑爷！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提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将身子又往前探了半步，但声音中依旧是带着几分恭谨。
“在下斗胆……想在大员，拥有一个自己的商号！”
他把话说完，舱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海浪拍击船舷的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