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郑芝龙终于起了身，在扫视了一眼众人后，紧接着，却又将目光直接投向了林德。
“你……应该就是他们提起的，那个“黑鲨号”上新任命的军需官？”
林德心中不由一惊，还来不及考虑这位大佬是怎么一眼认出自己的，仓促中只能赶紧先应答道：
“回郑爷的话，小人原先只是泉州商号的一名账房伙计，是后来……跟了船出海，后有幸被船长提拔为军需官的。”
林德回答得小心翼翼，深怕会一个不慎惹祸上身。
不过，当他提到“船长”二字时，他不由自主地又往舱门口瞟了一眼。
依旧没见到船长的身影，这不禁让他是感觉有些纳闷。
既然所有还能动的船员都被招呼了过来，那为什么独独船长没有一起跟来？
难不成是另有隐情？
就在林德把话说完，还在往舱门口用余光偷窥时，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老东西！你凭什么扣我的船！”
林德猛地抬头，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又赫然出现在面前。只不过，现在的他竟然被两个大汉裹挟着，带到了郑爷的面前。
看上去不像是贵客，也不像是下属，倒更像是仇家……
而且，在那张俊俏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愠色，是林德在这几天里从未见过的那种。
只见船长脸上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郑芝龙。
“原来是船长！……船长来了！”
众人也都是一阵惊愕，既惊愕于船长这一出的表现，更惊愕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军功”会不会被船长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给打了水漂。
而真正让林德感到震惊的，倒还是他那句话本身。
“老东西？”
林德的大脑突然宕机了。
与此同时，在太师椅旁的一张圈椅上，一个身着青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听到船长如此说话，便赶紧起了身，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面色温润，眉眼间与郑芝龙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相比之下，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看了船长一眼，上前赶紧是与船长小声安抚道：
“好了，四弟，父亲终究是关心你才会亲自来找你的啊。”
那年轻男子一开口就是安抚，倒是一点架子也无。
声音温和，看着也白白净净的，唯独不像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船长，或者现在可以称他为郑家的四少爷，此刻正直勾勾地瞪大了眼看着郑芝龙，胸口微微有些起伏。
另一边，在听了这一声“老东西”后，尤其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这却让郑芝龙的脸面还往哪搁？
“放肆！”
他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有愤怒，有无奈，也有羞愧。
郑芝龙的声音依旧强压着，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但并没有发火。
“是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讲话的？你……私盗令牌，还私自出海，你可知道你险些闯下多大的祸事？！”
“哦？哼……”船长冷哼了一声，但声音中明显带着点颤抖，“那又如何？我就是一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如果碍着你了，就给郑爷您赔个不是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原本冷硬的语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透出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反正我也是在皮岛长大的野种！早就没人管了！反正你眼里也只有你自己的版图，也只有你自己的交易和买卖！没错，“黑鲨号”是我偷的，但也比你强！要杀就杀好了，反正对你来说我本就是个累赘罢了！”
林德缩在一旁，不由是吓出一身冷汗，心下暗骂道：
“嘿呦，我的祖宗嘿！你们家里人闹矛盾，能不能别把咱们这一大船人全给连累了啊？不管他是你老爹还是你老板，你这说话就不能好好说？……这下倒好，现在是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啊！”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个青衫男子，在林德眼中，或许他已经成了他们这一船人的救世主了。
毕竟，现在这三个人中间，能够还有些道理可讲的，也就只剩他了。
只见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又两步来到了郑芝龙的身边：
“爹，您先消消气，四……四弟他也不是故意要气您的……”
随后，青衫男子又来到船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依旧平和：
“好了，四弟，这多年未见，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再跟你重逢……四弟你也是，少说两句吧，有什么话可以跟我们好好说嘛。”
船长一个后撤，甩开了他的手，但动作并不粗暴。随后，又倔强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似乎闪过了一眸的痛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冷硬。
他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反问道：
“怎么样？出海好玩吗？你以为出海当了船长，你就真的自由了？你知道嘛……你一出海，所有人都会盯上你，就因为你是郑家的子嗣！你知道，你一出海，我们大家都有多担心你？万一……”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没有雷霆的怒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万一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你外公去交代……”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若不是林德与他凑得比较近，他几乎也听不清。
一时间，舱室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船长”显然也没有料到他的父亲会突然软化了语气，而且还提到了他的外公。
他咬了咬下唇，原本倔强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哼，我们又没死，“黑鲨号”也没沉！我就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待在大员！一辈子任你们摆布，我……我只是想自由自在的去做一回自己！”
“你……”
郑芝龙深吸一口，看着四子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了两下，最终却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罢了……”郑芝龙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来人，把他先带下去……等我们回了大员再说……”
“不！我不回去……我不……”
在一阵喧闹过后，“黑鲨号”的船长就这样被他父亲的手下给硬生生地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