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韦州城，民夫营。
营房修得极为牢固，对外的唯一出口，便是那排小腿粗细的木栅门。
门上挂着手腕粗的锁链，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潮湿的泥地上铺着霉烂的麦秸，人一踩上去，还能挤出黑褐色的泥浆，混着牲口的粪便，蒸腾出腐臭的热气。
西北昼夜温差极大，夜里冷的很，人挤着人睡，汗臭、脚臭、尿骚味混在一起，连呼出的气都是浊的。
黑暗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呻吟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
却没人敢大声说话，怕招来巡查兵丁的藤鞭伺候。
这里名是民夫营，实为俘虏营，全都是西夏兵从各村各寨掳来的炮灰，本身是全都要埋在平夏城下的枯骨。
是张小四救了他们。
而现在，张小四决定，再救他们一次！
他趁着一队巡逻兵走远，突然站起身，在黑暗中振臂高呼，“兄弟们，党项人断了俺们的生计，践踏了俺们的田地，还要拿俺们的命去填壕沟。”
“他们想让俺们死！”张小四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黑暗中，有人接话，一双双眼睛在黑夜中亮起，像荒野里蛰伏的狼群。
一个声音颤巍巍地响起，“可……可咱们拿什么跟党项人斗？他们手里有刀，有马……”
“俺们有命！有血！有骨头！”另一边，拓山发出雷霆般的吼声，“跟着我，夺下武库！横竖都是死，不如和他党项人拼了！”
营地开始骚动，一道道身影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角落里，一个少年人的声音突然嘶吼，“我爹死在他们手里！我要报仇！”
像是火星溅进油锅，压抑已久的怒吼接连炸响。
“杀出去！”
“跟他们拼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党项巡逻兵察觉到了异动。
拓山怒吼一声，如一柄出鞘的刀，猛然冲出，直接就将上了锁的木栅门给撞断了数根。
他随手抄起一根碎木，迎上一队西夏巡逻兵，“随我冲！今夜，要么生！要么死！”
“杀！”
身后民夫个个通红着眼，从破损的木门蜂拥而出，犹如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鬼。
“这个莽夫，太他娘的生猛了！”
张小四拉着刘老黑憋在最暗处的墙角，也不敢伸头去看，只听着营外传来的喊杀声，和自己扑通扑通就快要跳出胸膛来的心跳声。
渐渐的，打杀声越来越远。
两人猫着身子一上一下，头叠着头探了出来。
入目便是几具尸体，既有民夫也有巡逻兵。
战场已经推进到武库，火盆的微光中人影憧憧，厮杀声还在，看不出还剩多少守卫，但已经有民夫涌入武库取出了兵甲。
“老黑，俺们走！”
“小四，你去哪？！”见张小四竟直奔战场而去，刘老黑大惊，“你不要命了？”
张小四头也未回道：“当然去寻套兵甲护身，否则咱俩赤手空拳，如何闯出敌营？”
刘老黑这才恍然，急忙跟上。
才走两步，张小四又突然转身，刘老黑措不及防差点撞上。
“小四，怎么了？”
张小四拉着他摸黑寻到一具正在冒血的尸身，捧起腥热的鲜血就往身上、脸上涂抹，“得先上些料。”
刘老黑会意点头，依样画葫芦地往自己身上抹血。
完事后两人果然更硬气了些，挺着腰板，拨开民夫钻进武库，各自挑了一套甲胄钢刀。
此时战事已经停歇，周边再无站立的守卫，披挂整齐的两人踏出武库，刚想寻个隐蔽点苟着，就听有人大呼喊，“敢问，是哪位好汉带领我们杀出牢笼？”
“不好，快走！”
张小四一惊，忙拉着刘老黑就要遁逃，却迎面撞见一个蕃人壮汉。
这人紧锁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模样，不是拓山又是何人？
完了！
张小四心下一凉。
“指挥使？我可寻到你了！”
拓山一把攥住张小四的手腕，将他拉到火盆旁高声宣布，“兄弟们！方才在营中挺身而出，带领我们举兵反抗的，正是这位好汉！”
众人见张小四浑身浴血，面容愁苦，虽身材不算高大，但却很令众人共情。
这不就是他们自己的写照吗？
孤苦弱小，受尽折磨，不堪忍受，在绝境中振臂一呼，带领同样苦难的同胞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而张小四本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两股战战，还未想说些什么，就见四周民夫已纷纷跪倒在地。
“好汉在上！”
“请带我们杀出去！”
“我等愿誓死追随好汉！”
刘老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小四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民夫，他们眼中闪烁的不仅是求生的渴望，更有压抑已久的怒火。
“诸位……请起。”他声音起初有些发颤，随即就坚定下来，“俺不过是个粗人，但今日既然天意如此……”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拿出方才在民夫营里的架势，高声喝道：“那就带着大伙儿，杀出一条血路！”
“杀！杀！杀！”
民夫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拓山转身上前，单膝跪地，“请指挥使下令！”
张小四环顾四周，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已不再发抖。
他刀锋直指韦州城州衙，“先诛狗官，再夺粮仓，最后夺取城门，今夜，谁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让谁死！”
“铛！铛！铛！……”
就在此时，急促的铜锣声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大批火把从营门处涌入，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张小四心头一紧，从军数月，他自然知晓，若是被敌军摆好阵型就难办了！
时不我待，他举刀高呼，“兄弟们，趁现在，杀光他们！”
“杀啊！……”
民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涌来的西夏兵。
张小四本想趁乱避到一旁，却被汹涌的民夫洪流裹挟着向前冲去。
拓山如一头发狂的野牛，一头撞入敌军之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小四！小四！”
刘老黑在混乱的人群中四处张望，呼喊许久却得不到回应。
心下发狠，咬了咬牙，也混在人群中向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