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吴一鸣见状插嘴说道：“医生，不行给叔叔上点麻醉吧，这看着太难受了。”
朱常文奇怪地看了一眼吴一鸣：“麻醉至少要等进食6小时以后，病人早上十点钟刚吃过东西，要等麻醉的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还要再等两个半小时才行。”
“那就等两个半小时吧。”
王翠翠开口道，两个半小时时间不算久。
边上一直沉默的徐云突然说道：“不行，不能等这么久，必须要尽快复位成功。”
王翠翠呵斥道：“徐云，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忍心看着我爸再经历一次痛苦吗？”
徐云沉声道：“叔叔现在已经有神经受损的表现了……”
他看向王同德：“叔叔，现在手还麻不麻？”
“麻……”王同德毫不犹豫回答道。
“你说的不错，肩关节脱位之后，由于肱骨头的位置偏移，以及局部韧带软组织的拉伸扭转，是有概率压迫臂丛神经的。”
边上的朱常文点点头，表示认同。
他看了一眼边上的两人，这个女生是患者的家属，男生看举止神态应该是她的男朋友。
可惜两人都不太稳重，看着年纪轻不说，还毛毛躁躁。
他继续开口解释道：“我刚才已经快速解释过了，出现这种神经卡压、牵拉症状的肩关节脱位，尽快复位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徐云，刚才我检查过，病人虽然感觉手指麻木，但是无论是拇指的屈伸，还是其余四指握拳的活动，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病人有臂丛神经牵拉的可能，这不假，考虑到复位的难度，以及反复复位对病人软组织及骨折部位的伤害，我觉得等到麻醉状态，一次复位成功更好。”
徐云没说话，又拿起王同德拍的肩关节CT一张张看过去。
肩关节的大致结构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肩关节盂，肱骨头，肩峰，喙突，包裹住肱骨头的四块肌肉组成的肩袖……
以及臂丛神经。
五根神经从颈椎椎间孔出发，穿过斜角肌间隙之后，在锁骨后方汇聚成一根臂丛神经，最终穿行进入腋窝……
徐云心中大致有了判断，于是放下片子，对朱常文说道。
“但是我怀疑，损伤最严重的是腋神经，而主管手臂感觉的桡神经、正中神经损伤却没那么严重。”
“腋神经？”
“没错。”
徐云向朱常文借了一支笔，用笔帽在王同德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有没有感觉？”
“有。”王同德回答道。
接下来是手掌部位，和之前一样，王同德依然有感觉。
朱常文说道：“肢端部位的感觉没有减退，肌力也正常。”
这和他刚才的查体没有区别。
“是。”
徐云紧接着便在病人的肩膀外侧，也就是三角肌部位，用笔帽轻轻蹭了蹭。
徐云问道：“有感觉吗？”
……
过了一会，一直闭着眼睛的王同德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朱常文瞬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徐云说道：“臂丛神经的分支，可不只是正中神经、桡神经、尺神经，还有掌管三角肌运动感觉的腋神经。”
“没错，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病人的复位难度很大。”
朱常文现在虽然认可了徐云对解剖关系、骨科理论的熟练，但是在肩关节复位这方面，他自信对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是绝对不如他有经验的。
“我想试试，朱主任，如果还不成功的话，再考虑用麻醉也不迟。”
“徐云，你别太过分了。”
一直没说话的王翠翠皱眉说道：“我知道你是江南医科大学毕业的医生，但是你参加工作才多久？”
“我爸爸的肩膀那里有骨折，你如果乱搞出了什么问题，你对得起我爸吗？”
徐云不知道为什么，王翠翠今天一见面开始，好像就对他有莫大的敌意。
他不知道这股敌意从哪里来的。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压着怒气解释道：“现在的情况是，必须要尽早复位，只要有复位的可能性，就必须要争取。”
“哈哈，你的意思是，朱主任都复位不上去，你上了你就行？”
吴一鸣笑了，“徐云，我挺佩服你的胆量。”
徐云，这个名字他听王翠翠说过。
是王同德一个朋友的孩子，从她读中学之后，就一直被家里人拿来跟徐云比较成绩。
王翠翠冷着脸，“刚才人家朱主任都说了，复位顺利的话，是可以不用做手术的，如果你复位完，断掉的骨头跑了，又需要做手术，怎么办？”
李秀憋着怒气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家孩子好心好意想帮你们，怎么还帮出错来了？”
王翠翠扬着下巴，不屑地看着徐云说道：“帮人的前提是，自己要有能力，不然只是帮倒忙！”
江南医科大学毕业又怎么样？
自从毕业后到现在，都没有听说徐云找到哪个医院上班。
徐云掏出手机，找到自己之前收藏的教学视频：“朱主任，我有一个其他的方法，对于这种肌肉比较健壮的病人，会比较适宜。”
他又看向王翠翠说道：“你们信不过我没关系，这个方法行不行，朱主任会有自己的判断。我还是那句话，尽早复位，解除脱位对神经的卡压，这是重中之重。”
他虽然有些愤怒，但是依旧耐心解释着：“如果就这么拖下去等麻醉后再复位，神经卡压时间久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朱常文适时开口道：“徐云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你父亲现在肩膀部位的感觉已经出现问题了，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这种情况我们以前也遇到过，神经卡压导致的损伤，如果严重的话，就只能去宁海那边的大医院做手术来修复。”
王翠翠脸上出现一丝犹豫。
“朱主任，徐云的办法真的能行？”
朱常文将手机还给徐云，说道：“这种外旋外翻法，确实也是教科书公认的肩关节脱位复位方法之一。”
王同德这时候咬紧牙关道：“我不想去宁海大医院做手术，徐家小子，朱主任，你们动手吧！”
患者本人都同意了，王翠翠见状也点头说道：“那就试试吧，不过必须要朱主任来复位！”
徐云松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我只是在旁边辅助，关键复位还是朱主任来！”
随即，在徐云的引导下，朱常文双手牢牢抓住病人的上臂向远端牵引。
这种外旋外翻法，他虽然听过，但是几乎没怎么用过。尽管这种方法比起足蹬法，更加安全，也更加轻松，但是个中细节要求却更加多。
尤其是对外旋角度的要求——角度不对的话，复位同样会失败。
如果不是病人神经卡压比较重，如果这个人不是王同德，他不会尝试。
徐云没有像朱常文那样采用足蹬法，而是拖住患者的肘关节，和朱常文一起，持续沿着纵轴牵引。
在持续牵引的过程中，徐云还在慢慢地增加手臂的外旋角度，整个过程不需要施加额外的力量，只需要把外旋的趋势引导出来。
大约外旋七十度的时候，徐云便开始尝试着外展肩关节。
朱常文则是聚精会神地专注在手中感觉上，如果一会儿病人表情突然痛苦，或者手上肌肉突然紧绷，他会立刻叫停！
眼看徐云准备“操作”，王同德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自己的左胳膊。
他已经做好准备，再来一次刚才那样的痛苦的经历。
整个过程中，看似没有费力，其实徐云的右手一直在持续不断地牵引，以更好地帮助肩关节复位。
“啪嗒！”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