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明暗交界处,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来人衣着考究,眉目清俊,此刻正一瞬不瞬盯着温续春。
他嘴唇微微翕动,似还有千言万语要吐露,可方才那一声“温姐姐”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半晌都没再吐出半个字。
温续春眨了眨眼,想要将来人看得更清。
最见光阴如梭的,莫过于稚子长成,老者垂暮。
再见殷伯之时,她已然领教过岁月的残酷,眼下,又见识到了光阴的雕琢之力。
记忆里那个缩在她身侧嚎啕大哭的小胖孩,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挺拔俊秀的模样,连下颌的线条都有了棱角。
只一眼,便让人生出隔世般的恍惚。
这时,殷伯一脸警惕地挡在温续春身前,隔绝了来人的视线,冷冰冰质问:
“足下是何人?”
温续春回神,安抚般拍了拍殷伯的肩头,旋即绕过他,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
越往前,那张脸越清晰,旧年的熟悉感也一层一层翻涌上来。
她薄唇微动,低声试探:“怀恪?”
林怀恪浑身猛地一颤,像是终于得到了允许般,抬步急切跑了过来。
他的目光格外专注,生怕稍一眨眼,眼前之人便会化作青烟消散。
温续春见他眼尾飞快泛红,一层水光浮在眼底,恍惚间又瞧见了那个抹泪的孩子,心头一软,不由笑出了声:
“果真男大十八变。个子蹿得老高,模样也长开了,唯独这爱哭的性子,半分没改。看来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她还在说笑,林怀恪已大步上前,舒臂将她拥入怀中。
带着失而复得的惶然,将怀抱收得极紧。
殷伯惊得瞪大了眼睛,又见温续春没有挣扎抗拒,只好攥着手,在原地跺脚干着急。
温续春只是觉得有些别扭。
她正要抬手将人推开,耳边却响起了压抑的泣声。
林怀恪不知为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环住她脊背的手臂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栗。
温续春心头一惊,可转念一想,当初林怀恪死里逃生,几乎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可她只来得及去探望他一回,往来了寥寥几封书信后,便“消失”了。
也不知当年萧戾是如何同他解释的,可于一个孤苦少年而言,这应是不小的打击。
这般一想,她原本要推拒的手,转而落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轻拍劝慰。
“怀恪,一晃七年,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林怀恪的身躯骤然僵住,他猛地攥住温续春的胳膊,稍稍将她推开些许。
“七年?”
泛红的眼眸盛满震愕,一瞬不瞬盯着她,像是听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
温续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永昌五年到如今,不就是七年吗?”
林怀恪愕然不减,目光寸寸扫过她毫无阴霾的眉眼,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恍然。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剧痛、愧悔、后怕,种种情绪搅作一团。
“怀恪?”温续春偏头疑惑。
林怀恪缓缓垂眸,强行将翻江倒海的心绪按了下去。
一个决绝的念头,已在他心中落定。
再抬眼时,他脸上只余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怅然。
“是,是七年未见了。”
温续春瞧他神色几番起落,心中隐隐掠过一丝古怪,此刻却有更挂心的事,于是主动开了口:
“当年答应了得空便去看你,谁知……嗐,其中内情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林怀恪连连颔首,语声已听不出异样:“好,回我的宅子细谈吧。”
这话一出,殷伯当即上前,冷眼睨着他。
“街边茶馆便能叙话,不必叨扰贵府。”
林怀恪这才看向殷伯,方才的真情流露尽数敛去,目光变得沉稳而锐利。
“老丈这般防备,难不成觉得,我会伤害温姐姐不成?”
“公子如今圣眷正浓,老朽一介草民,哪里敢对贵人说三道四?”
殷伯的敌意太过明显,林怀恪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犹豫吐声:
“殷伯?”
殷伯心头一惊,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能叫出他的名号。
林怀恪直视着他,语气坦荡平和:
“萧大哥曾多次同我提起过您。您若是因听闻了坊间流言,对我心存芥蒂,那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林怀恪还分得清,谁是仇人,谁是恩人。至于温姐姐——”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
“我哪怕是伤自己,也绝不会伤她一根头发丝。”
殷伯依旧满腹疑虑,眉头紧锁。
温续春见二人僵持不下,一手扣住一人的手腕,笑道:
“行了行了,跟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也不嫌累得慌。人心好坏、真情假意,我还是瞧得出来的。别在这儿杵着了,走吧!”
她说着,做主朝前走去。
殷伯与林怀恪各怀心事,最终都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上,林怀恪始终望着温续春的背影,神色悲喜交织。
殷伯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悄然拢起。
——
林宅书房清幽雅致,雕花木窗半敞,正对着院中一方池塘。
满池青荷层层铺展,风一吹,花叶轻轻晃荡。
温续春临窗落座,视线看似落在摇曳的荷花上,眼底却藏着几分心事重重。
有仆人送上糕点清茶,又恭敬退了出去。
殷伯扫视屋内华贵陈设,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
林怀恪则坐在温续春对面,见她一双眉眼鲜活透亮,不由一阵失神。
殷伯又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怀恪霎时回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纷乱心绪。
温续春估摸着奉茶的人已经走远,再也按捺不住,看向林怀恪开门见山道:
“怀恪,你有法子救阿昼吗?”
殷伯也不由望了过去。
林怀恪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沉默了片刻,才郑重开口:“温姐姐,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温续春微微一怔:“时机?”
“此事牵扯太广,绝非三言两语便能翻案。贸然出头,非但救不出萧大哥,连我也会一并搭进去。真到那一步,便再无人能替他周旋了。”
温续春却不解,眉头拧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知晓他的身世和苦衷,将这些实情全部说给皇上听,不就行了吗?”
林怀恪望着她,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倘若世间万事,都像姐姐说的这般纯粹简单,倒也清净了。”
温续春听出他话里有话,愈发不解。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林怀恪叹了口气,“这世上大多数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他们笃定萧大哥是十恶不赦的逆犯,顺着这个念头,便能心安理得盼着他死。就算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如今想取萧大哥性命的人,数不胜数。我们若贸然行事,便会失去这仅有的一张底牌。”
温续春却摆了摆手。
“你这话不对。大多数人心里怎么盘算,都做不得数。如今能定阿昼生死的,只有皇上。”
“眼下萧恒也等着伏法受斩,再没人能拿捏牵制皇上了。只要皇上听完全部隐情,肯放过阿昼,他就还有活路。”
温续春自觉已经捏住了关窍,可抬眼却见林怀恪笑得分外苦涩。
她心头一咯噔,缓缓起身,脸色一点点泛白:
“除非……皇上也在这“大多数人”里。”
林怀恪迎上她的目光,喉头滚动几下,无言辩驳。
温续春慌忙转头看向殷伯,二人四目相接,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