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乍起,众人大惊。
在这生死一瞬,陈禹竟硬生生压制住了对林怀愫出手的本能,只是拼尽全力收腹侧身,避开要害。
匕首擦着皮肉扎入他的左肩,入肉寸许,鲜血瞬间洇出。
陈禹闷哼一声,满眼难以置信。
林怀愫抬头,直直望向陈禹,这一刻,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一向温顺的眉眼再没有半分柔情,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鄙夷,还有深入骨髓的怨恨。
肩头的锐痛,竟不及这一眼的寒意,刺得陈禹骇然倒退一步。
林怀愫咬紧牙关,欲拔匕再刺,谁知这时,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
林怀恪绝望闷呼:“唔!”
温续春惊恐:“不要——”
噗嗤——
林怀愫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陈禹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柄剑穿透了林怀愫的身体,在她小腹前方露出一截沾血的锋芒,又倏地抽了回去。
鲜血随着剑身的抽离,猛地涌了出来。
林怀愫剧烈一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骤然向下软去。
陈禹下意识抱住了她,动作迅疾,脸上却一片空洞茫然,似乎尚未反应过来。
此时,林怀愫身后,行凶的黑衣人收剑而立。
他是萧恒安插在陈禹身边的眼线,收到的命令便是斩尽林府上下,不留活口。
方才眼见陈禹被林怀愫牵制得束手束脚,当即自作主张出手。
“竟敢行刺大人,当真胆大包天!属下出手除患,以免她再有歹计!”
陈禹看着剑上的血色,只觉耳边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开了。
没有半分思考,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狠狠劈出。
寒芒一闪。
在一众手下惊骇的目光中,那人惨呼一声,脖颈鲜血喷涌四溅,身躯重重砸落在地,片刻便没了动静。
因被陈禹的动作牵引,林怀愫浑身一颤,呕出一口血来。
“哐当”一声,长刀从陈禹手中掉落。
他忙半跪下去,将林怀愫小心翼翼揽在怀中。
鲜血还在往外冒,将林怀愫的衣裙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陈禹慌乱用手去堵伤口,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方才还阴鸷狠厉的嗓音,此刻满是碎裂的恐慌:
“不……怀愫,不要……”
“姐——”
林怀恪凄厉的哭喊划破夜空。
趁着黑衣人愣怔的工夫,他猛地挣脱了束缚,却没有立刻奔向林怀愫,反而踉跄着扑到温续春面前,死死攥住她的裙摆,急声哀求:
“姐姐!你方才救过我的性命,你会救人!求求你,救救我姐!求求你!”
温续春僵立在原地,呼吸粗重,此刻耳畔回响的,竟是与林怀愫初见时,那句温柔关切的招呼:
“姑娘,你可是迷了路?”
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
林怀愫会死,今夜会死,她知道的……
可是,当亲眼看到,那个温柔含笑的林小姐,就这样倒在她面前时,有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东西从她心底涌了上来,冲垮了她的本能和算计。
她挥开林怀恪的手,抬步朝林怀愫跑去。
黑衣人当即伸手阻拦,见温续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鬟,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萧戾看在眼里,眸光骤冷,上前半步。
温续春张了张嘴,声音初时凝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而后越来越大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让我过去!我会治伤!让我过去!”
陈禹闻声猛地扭过头来,惊惶高声:“放她过来!”
黑衣人忙收手退开。
温续春疾奔过去,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又接着往前跑。
嫩黄裙摆在火把映照下晃动不停,落在萧戾眼中,像是永昌二年午后,门外那明媚到刺眼的阳光。
她明知林家小姐注定要死,却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试图从那道名为“宿命”的洪流中,捞起一条鲜活的生命。
没用的。
因为,他已经试过了。
萧戾漠然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自嘲,缓缓别开了目光。
林御史望着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儿,眼里悲痛欲绝。他惨然低笑一声,目光缓缓落在了萧戾的背影上。
温续春一下子跪倒在林怀愫身旁,双手迅速覆上她的腹部,动作又快又稳。
林怀恪紧随其后,紧紧握住了林怀愫垂在身侧的手。
他已无暇顾及陈禹,眼里只有自己最爱的姐姐,泣不成声:“姐,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陈禹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温续春身上,颤声命令:“治好她,只要怀愫能活,我饶你性命!”
温续春根本不理他,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四周的皮肉,心里有了判断。
脏腑大概率被刺穿了,肠腑也有破损,这种贯穿伤……
可她没有停,用力压住伤口,高声吩咐:
“我要一两云南白药,三钱参须,二两烧刀子!针线!要最细的羊肠线!火折子!还有干净的布!快!”
陈禹立刻朝着一众手下厉声嘶吼:“快!快去找!”
数名黑衣人忙领命分头离去。
林怀愫的脸色已肉眼可见褪成了惨白。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费力定了定神,才从那张脏污模糊的脸上,认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温续春。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转瞬又漾开温柔笑意,一如初见时那般和煦:
“温姑娘……我听见了,多谢你……救了怀恪。”
气息微弱虚浮,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如此大恩……我怕是……无以为报了……”
温?
陈禹抬眼扫向温续春,脑海中闪过稍早前的一次照面,可他此刻已无心计较,草草收回目光,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林怀愫身上。
温续春心口一酸,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冷静,沉声打断:“林小姐切莫多言,免得气血逆行,加重伤势。”
林怀愫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艰难转向泣不成声的林怀恪。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般疼爱又不舍地久久凝望着,像是要把弟弟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带到下一世去。
而后,她目光遥遥望向宴厅,望向那个渐渐佝偻的身影,薄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爹爹……”
有不舍,有诀别。
最后,她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陈禹脸上,眼里温柔瞬间褪尽,变得冰冷决绝。
陈禹浑身一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怀愫——”
“陈禹。”
林怀愫打断了他,生机的快速流失让她眼前渐渐模糊。
“知晓……我方才……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