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前几日,那恶贯满盈的萧戾已被擒获,如今就关在刑部死牢之中,想来不日便要明正典刑,以慰诸多冤魂在天之灵!”
温续春一下子忘了咀嚼。
萧戾……真的被抓了?
这一路走来,她并未瞧见通缉她的文书。
是不是萧戾已经被关进大牢,她这个“同党”就无关紧要了?
“萧戾身为萧恒麾下头一号刽子手,手段之狠,心肠之毒,令人发指!今日,老朽便单说永昌五年秋,那桩轰动京城的林府生辰宴血案!”
堂中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说书人脸上,连温续春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话说永昌五年秋,林忠渊林御史四十五岁生辰,林府薄设小酌,宴请好友。谁料萧恒那奸贼,竟遣其义子萧戾携重礼登门道贺。这哪里是去道喜,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说书人语声渐渐压低了,裹着几分悚然的寒意。
“当夜宴席正酣,宾主尽欢。谁曾想,欢声笑语还未散尽,惨祸已在酝酿!”
“据侥幸逃脱的仆役哭诉,酒宴未散,萧戾便借故离席,待他再回来时,神色已然不对。不多时,府里火光冲天,乱作一团,随即府外传来喊杀之声,一众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闯入,见人就砍!”
“林御史起身喝问,那萧戾却已翻脸,竟当众拔出匕首……”
说书人说到此处,面色陡然狰狞,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做了个奋力刺出的动作。
“就这么一匕首,狠狠刺入林大人心口!林御史当场殒命,血溅生辰宴!”
“可怜回府贺寿的林家女儿与女婿,闻声赶来,也双双遭了毒手!听闻那林家小姐遇害之时,腹中尚且怀着孩儿……”
堂中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说书人已连连摇头,满目痛惜:“阖府上下,不知多少仆役一同遭难!唯有林大人那年仅十岁的幼子,在大乱之中被忠仆拼死掩护,侥幸逃脱,自此下落不明,只怕也早已丢了性命,尸骨无存!”
一众茶客听得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怒骂之声轰然四起。
“畜生!简直是畜生!连人家十岁幼子都不放过!”
“此等恶贼,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说书人待群情稍平,醒木再响,语气从沉痛转为讽刺:
“列位可知,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最后是如何了结的?”
他环视满堂,声音愤懑激昂:“萧恒老贼一手遮天,将此案归罪于流窜悍匪见财劫掠,草草定案,就此不了了之!”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仗义执言!指鹿为马,莫过于此!这,便是奸党当道之时的天日!”
茶馆之内再度一片哗然。
在满堂群情激愤中,温续春却一脸茫然。
眼前是茶客们义愤填膺的面孔,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午后阳光里,那个安静看书的侧影。
那样一个人……当真变成恶鬼了吗?
她摸出几枚铜板按在桌面上,压低帷帽,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泼洒下来,明亮得刺眼。
温续春站在街边,抬眼望向某个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是梦是真,孰黑孰白,还得自己去看。
用力捏了捏手心,她迈开步子,快步离去。
——
站在再熟悉不过的巷子口,温续春只觉浑身血液都轰然涌向头顶。
真的有这条巷子,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总是坐在巷口,笑吟吟的陈婆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支着布棚的简陋茶水摊。
卖茶的是个生面孔的汉子,正耷拉着眼皮打盹。
温续春定了定神,踏进巷子,不多时,便看到了“梦里”晕倒的地方。
心口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巷墙,而后,缓缓抬眼望出去。
夕阳的余晖为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旧木门,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陈旧的光晕。
只是门上的漆色比“梦里”斑驳了许多,门环的锈迹也更重了。
真的有这个院子……
不是梦。
至少,不全是梦。
恐惧、紧张、荒谬,甚至还有一丝无法厘清的期盼,混在一起,让温续春几乎喘不过气。
手脚有些发软,她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积聚起力气,一步步挪到院门前,站定。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风吹过巷子的细微呜咽。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前,满是犹豫。
叩开了,会看到什么?
是殷伯惊愕的脸?还是陌生的住户?或者……什么都没有?
静立许久,温续春骤然抬手叩门,快得像是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笃、笃、笃。
三声叩门,在寂寥巷陌之中格外清晰。
温续春屏住了呼吸。
等了仿佛有一个时辰那么久,又或许,不过短短数次心跳。
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什么都没有。
方才滚烫奔腾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自嘲,还有如释重负的空茫。
果然是她想多了。
回到十年前?还与十年前的人朝夕相处月余?
世上怎会有这般匪夷所思的事。
她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最后看了眼沉默的旧木门,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吱呀——
沉重老旧的门轴缓缓转动。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试探着响起:“温丫头?”
温续春心神剧震,猛地回身!
那扇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院门内,站着一个人。
身形有些佝偻了,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了大半。
那双总是精光熠熠的眼睛,浑浊了许多,此刻瞪得极大,盛满惊骇与茫然。
是殷伯。
是那张熟悉到闭眼就能描摹出来的脸。
可是,又那么陌生。
时光仿佛裂开了一道罅隙。
门外是凝固的刹那,门内是流淌的十年。
殷伯已苍老憔悴,身上满是光阴狠狠冲刷过的痕迹。
而门外的她,站在十年后的夕阳里,衣裙未改,容颜如昨。
殷伯死死扒住门板,目光惊惶又急切地打量着温续春的脸,仿佛在辨认一个早已消失的幻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确认一次,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
“是……是你吗?”
温续春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原来……不是梦。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她唇瓣颤抖着,哽咽轻声:
“殷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