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婷那句“不来了”说出口，赵书兰也没留她，只把二十块钱塞进她兜里，让李永发开车把她送回了六中。
宿舍楼里空空荡荡，同屋的女老师要到开学前几天才到。赵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桂琴的样子，胖女人那句“大耳刮子抽你”.......
第二天一早，她锁上宿舍门，背着书包坐上了去庆丰苑的公交车。
王秀兰见她回来了，乐得不行，赶紧把客房的被褥抱出来晒，又去厨房多切了半条腊肉。
赵书禾五点半下班到家，看见侄女坐在台阶上陪明霏翻花绳，翻着翻着就走了神。她心里有了数，昨天那一趟，这丫头没讨着好。
晚饭过后，赵书禾把赵婷叫上三楼书房：“说吧，你大姑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你自己问她”，到底咋回事？”
赵婷捧着杯子，从那个试了十二件衣裳一件不买、还蹭了口红印子的卷发女人说起。等说到胖女人往兜里塞裙子，被逮住了反过来骂她瞎了眼，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指着她骂，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小姑，我当时就站在那儿，一屋子人全看着我。我明明知道是她们不讲理，可话到了嘴边就是出不来。我脑子全乱了……”
赵书禾：“她指着你鼻子骂，你一句都没回？”
“回了，我说早上挂出来都检查过，针脚是密实的……”
“然后呢？”
赵婷低下头：“然后她嗓门比我大，我被骂懵了，我就不知道该说啥了。”
赵书禾听完，心里一沉。哎，这丫头书读得好，人也踏实，可性子软成这样，往后站上讲台可咋办？
初一的孩子十二三岁，正是招人嫌的年纪。她在进修学校带培训那几年，听底下县城的老师诉过不少苦。
一个马桂琴就能把赵婷逼得说不出话，开学以后，一个班五十多个学生，背后还站着一百来个家长，她得受多少气？
赵书禾想了一遍说到：“婷婷，小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样子去当班主任，我不放心。”
赵婷解释道：“小姑，我数学教得好！实习的时候，指导老师还夸我讲题讲得清楚。”
“讲题清楚有用，可你得先管得住学生！你实习那会儿，指导老师就坐在教室后头，学生不敢闹。开学以后那个班就你一个人。有学生故意跟你顶嘴，满教室起哄拍桌子，你咋办？有家长冲到办公室指着你骂咋办？你也站在那儿掉眼泪？”
赵婷想起昨天下午，被一屋子人围在中间，百口莫辩的那种滋味。要是换成学生，换成家长，她站在讲台上，底下五十多双眼睛等着看她笑话……
她看着赵书禾：“小姑，有啥办法处理一下不？我可不想一辈子当受气包！”
赵书禾看她要哭，还在硬撑，心里那点火气消了大半；这孩子知道要改就好。
“办法有。可小姑手头的活实在走不开，没工夫天天看着你。”赵书禾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不过我认识能治你这毛病的人。”
她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高鹏的声音：“喂！哪位？”
“高老师，是我，书禾。”
“书禾？哎呀，稀客稀客！你这一钻进那个什么基地，一年到头连个影儿都见不着，我还当你把我这个老师给忘了！”
赵书禾笑着跟他赔了两句不是，又问进修学校这个暑假忙不忙。
“忙！咋不忙！今年全省报上来的中小学老师五百多个，新楼旧楼全满了，老魏这几天嘴上急出了两个大泡。你问这个干啥？”
“我明天过来一趟，带个人给你们看看。”
“带人？行啊，你来！老魏要是知道你回来，保准高兴！”
挂了电话，赵书禾转头看着赵婷：“明天跟我走一趟。”
赵婷心里有点担心：“小姑，去哪儿？”
“省教师进修学校。小姑当年在那儿干了好几年，那儿的人，专门治你这种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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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书禾给张明辉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陆新民开车，郭春丽坐在副驾驶，赵婷跟着小姑坐在后座。
八点半，小轿车开进了进修学校的大门。
院子里比赵书禾记忆中热闹多了。那栋红砖三层楼外头又搭了两排简易平房，操场边的树荫底下也摆着几十条长板凳。穿着白衬衫、蓝布褂子的老师们三五成群，有的抱着教案在念英语单词，有的蹲在台阶上对数学题。
赵书禾刚下车，二楼一扇窗户就推开了。
“书禾？是不是书禾？”王燕看清了人，转头就冲屋里喊，“魏主任！书禾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魏和平跑了下来，嘴角上果然还有两个泡：“书禾！你可算想起我们来了！快快快，上楼坐！”
周志强、李安也从办公室出来了，张红梅也站在楼梯口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几个人围着她问长问短，问她孩子多大了，问她在实验室吃不吃得消。
操场边上那些来培训的老师听见动静，都往这边张望。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啊？魏主任都亲自跑下来接。”
“你没听说？咱们手里那套英语复习材料就是她出的！当年广交会上那篇中英文发言，也是她讲的！”
“就是那个赵书禾？咋这么年轻！”
赵婷跟在后头，听着这些议论，眼睛一直落在小姑的背影上。她知道小姑厉害，可亲眼看着这么多老师围着小姑转，还是头一回。
没一会儿高鹏也到了，他打量着站边上的赵婷：“书禾，这就是你说要带来给我们看的人？”
“我侄女，赵婷，师专刚毕业，分到省六中教初一数学，开学还要兼一个班的班主任。”赵书禾把赵婷拉到跟前，“婷婷，叫人。这是高老师，以前教过我数学。这是魏主任。”
赵婷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高老师好，魏主任好。”
魏和平一听，乐了：“好事啊！省六中，重点中学！这孩子有出息！”
“出息是有，问题也大。”赵书禾把赵婷在服装店被人讹钱、被人倒打一耙、站在那儿一句话都回不上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孩子书生气太重，脸皮薄，太容易被人欺负。她连两个泼妇都对付不了，往后一个班五十多个学生，再碰上几个不讲理的家长，还不得被气死？”
赵书禾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我那边实在走不开，但凡我分心上面又要说我。我知道这个暑假是这边最忙的时候，可我想来想去，也就咱们这儿能治她的病。麻烦你们带带她！”
赵婷站在旁边，听着小姑把自己的事说出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自己一定要改变！不能一直怂下去！
高鹏听完：“我还当多大的事！书禾，你忘了你高老师当年在师范中专干了多少年孩子王？那帮皮猴子，啥没干过？”
魏和平一副小问题的说到：“这种小事情，你放心！咱们这儿五百多号老师，底下县城、公社来的都有，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还你一个不一样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