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员问完话走了，赵书禾回屋就把这事丢到了脑后。
她该说的都说了，战斗机她不敢坐，也不敢瞎指挥，一个月一到就回学校念书。上头那么多领导，总会有个明白人拍板，谁会真让一个大一新生去造飞机？那得是疯了。
第二天八点，她照旧跟着周丽进了实验楼。四点一到就去食堂找陆景峰，一分钟都没多待。
沈老那边是第三天收到京市电报的。
电报不长，申请不批，一个月期满由军方原样送回S省，后续问题整理成书面材料，走正规渠道转给本人。
沈老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孙守仁进来送报表，看他那脸色，没敢先开口。
“老孙，京市回话了。”沈老把电报递给他，“一个月，一天都多不了。”
孙守仁看完叹了口气：“我早跟你说了，上头定下的事，咱们改不了。”
“我知道改不了。”沈老揉了揉眼睛，“我就是........好不容易看见条路，领路的人只能待三十天。”
“那也比没有强。五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几年？她人走了，脑子里的东西又跑不了，往后有问题咱们发电报。”
沈老没再说话，把电报锁进了抽屉。
那天下午吴云涛来找他，想再争取争取，被沈老堵了回去：“上头的意思，你自己看。看完了回去干活，别去找那孩子说这事。”
——————
赵书禾对这些一概不知。她每天八点进实验楼，四点出来，中午跟陆景峰、林鹏在食堂吃饭，晚上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走两圈，日子过得规规矩矩。
可实验室里的那帮人，问题一天比一天多。
头两天问的还是方向，到了后头，全往细处钻。转子用多厚的硅钢片，绕组怎么排，冷却油道开在哪儿，轴承能扛多少度。年轻的工程师拿着本子排着队来问，老专家们坐在后头听，听完了就去翻实测数据。
赵书禾答得上来的她就答，答不上来的，她就说回去想想。这“回去想想”，一天比一天多。
一周后的晚上，她洗漱完往床上一躺，直接进了系统空间，点开了陈教授那节课。
陈教授正在答疑板前写东西，看见她：“又来了？今天学哪一块？”
“陈老师，我今天不想学。”赵书禾坐在旁边，“我想跟您说说话。”
“说话找别人去，我这儿是上课的地方。”
“您听我说完！我跟您讲，我碰上一群人，他们居然觉得一个大一新生能造战斗机发动机！大一！基础课都没上完！天天拿着本子排队问我，硅钢片多厚，油道开哪儿，我哪知道油道开哪儿？”
陈教授：“就这？”
“什么叫就这？”
陈教授一拍手：“这不是有手就行了？也不是很难啊。高转速电机配发动机，整套设计流程都是现成的，参数一套，仿真一跑，改两轮就出来了。”
赵书禾瞪了他一眼！！她跟他说不通！这人活在二零二五年，电脑一开，软件一点，算一个模型几分钟的事。她在哪儿？她在一九七八年！一九七八年啊！实验室里算数用的是计算尺，画图靠手！
她想把这话喊出来，可一张嘴又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教授看她憋得脸都红了，以为她是被自己说急了：“行了行了，你一个本科生，纠结这些干什么？我看你这几天问的东西，越问越偏，全往工程上跑，理论底子反倒没跟上。”
赵书禾叹了口气，好无奈。
“方案我给你，你拿去看个明白就算了。”陈教授在答疑板上开始做题，“你不要再琢磨这些了，有时间还是多看看基础理论。电机学、电磁场、材料力学，哪个你学扎实了？”
他说完就开始写。
从总体结构写到电磁设计，从电磁设计写到冷却系统，再往下是转子动力学、轴承选型、控制策略。陈教授写得很快，一块板写满了就擦，擦完再写，中间偶尔停下来，在要紧的地方画个红圈。
赵书禾坐在那里看着，越看越觉得他说得对。
她这一个礼拜跟那帮人一条一条地商量，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掰扯，说到底，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商量那么多干啥？答案就在这儿，直接甩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造。她还得回去上学呢！
陈教授写完之后，把笔一扔：“全在这儿了，下课！”
——————
第二天一早，赵书禾去实验楼的时候，跟周丽要了一大摞稿纸。
“赵同志，您要这么多纸干啥？”
“抄东西。”
那一整天，她没上黑板，也没让人来问问题，就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头写。写满一张，放在左手边；再写一张，又摞上去。中午周丽把饭端到她桌上，她扒了几口又接着写。
四点钟，赵书禾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她把那一大堆稿纸理整齐，用夹子夹好，放在沈老桌上：“沈总工，这是我个人觉得应该这样的。等一个月之后我就得走了，你们再慢慢研究。”
沈老拿起来翻了几页，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看她。
“小赵同志，这些……你一天就写出来了？”
“我脑子里想了好些天了，今天就是誊一遍。”赵书禾说，“里头有些地方我也没把握，你们拿去对着实验改就行。”
她说完就去食堂找陆景峰了。
赵书禾心里清楚，这方案拿到一九七八年来，有一大半是落不了地的。陈教授写的那些数据需要的很多先进的材料，才支撑的起来，这年头国内能不能做出来都两说。就算做出来了，纯度和稳定性也差得远。
想造出来，就只能妥协。材料不够，结构得改；结构改了，参数又得跟着动。哪里能让，哪里不能让，让了以后拿什么去补，这里头的门道多得很。
这些不归她管了。
她对材料那一块，连入门都算不上。真让她去拍板，她才是真的瞎指挥。基地里有那么多搞了一辈子的老专家，这些事交给他们，比交给她稳当得多。
方案交上去以后，实验室里的人反倒不怎么来找她了。
大家都忙着拆方案、对数据、排实验，见了她就点个头笑一下，又低头干自己的。偶尔有人拿着两页纸过来问一句，问完就走。赵书禾每天坐在那儿看看资料，四点准时下班，轻松了不少。
到了第十五天，她晚上回宿舍，拿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还有十五天。”她跟陆景峰说，“等回去了，我得先去进修学校看看，何教授一个人带那么多课，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然后八月二十号交大就开学了，还得去一趟苏教授那边……”
陆景峰坐在床边听她说着，等她说完了才问：“回去以后，你最想干啥？”
赵书禾想了想：“吃喝玩乐的颓废个三天三夜！”
——————
第十六天下午，赵书禾在实验楼里，陆景峰和林鹏被周丽请去了另一栋楼。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军装，四十来岁，另一个穿便装，年轻些，桌上摆着文件。
“陆景峰同志，林鹏同志，请坐。”穿军装的先说到：“我姓韩，是保卫部门的。今天找两位来，是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林鹏一听就明白了，拿起文件从头看起。陆景峰也跟着看，看到一半问：“韩同志，这协议是关于我媳妇的？”
“对。”韩同志说，“两位都在部队里待过，林鹏同志现在还在S省武装部任职，规矩不用我多讲。这一个月在基地见到的、听到的，出去以后一个字都不能提，跟家里人也不能说。”
林鹏签完字，把笔递给陆景峰。陆景峰签完，把文件递回去。
韩同志收好文件，没急着让他们走：“上头对赵书禾同志很看重。她脑子里的东西，关系到国家往后好些年的事情。从今天起，她身边的安全有专门的人负责，你们两个负责配合就行。”
陆景峰一听：“她有危险？”
“目前没有。”韩同志说，“这是预防。陆同志你放心，后续还是会让她回学校上学，该念书念书，该过日子过日子，我们不干涉。”
他停了停，又说：“可有一件事，上头特意交代了，要跟两位说。”
“您说。”
“赵书禾同志的性格，你们比我们清楚。她不自信，一遇到大事就往后退......你们两个是她最信任的人，平时多留心，没事多夸夸她。她做对了，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林鹏点了点头：“这个我们知道。”
陆景峰从小石头村一路陪她到现在，书禾什么样他很清楚。“她一直都这样；她从小石头村出来，一路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觉得是别人帮了她，是她运气好。”
“所以才要你们帮着。”韩同志说，“这事急不得，也逼不得，靠的就是身边人一点一点地说。”
从那栋楼出来，天还亮着。
林鹏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看陆景峰：“景峰，你打算咋夸？”
陆景峰想半天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夸她，她准说我是她男人，当然向着她。”
林鹏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往食堂走，远远看见赵书禾从实验楼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两页纸，边走边低头看，差点撞上门口站岗的兵。她赶紧跟人家道歉，看见他们就跑了过来：“你们俩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着！”
陆景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纸，看了一眼，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书禾。”
“干啥？”
陆景峰想到了各种夸人的好话，说出来的却是：“饿了吧？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赵书禾一听，拉着他就往食堂跑。
林鹏跟在后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心里也没底。韩同志那几句话说得轻巧，可赵书禾心里那道坎，是她在小石头村那些年一点一点压出来的。这道坎要怎么迈过去，他们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