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全省初高中教师轮训正式开班。
这回的培训时间拉长了，一直到一月三十一号才结束。三百三十七个老师从各个县城赶过来，进修学校的宿舍住不下，后勤处又去附近招待所包了两层楼。报到那天，楼道里全是扛着铺盖卷的人。
赵书禾这回只讲英语，备课比上回轻松多了。教材是现成的，广交会上用得上的那些句子，她也挑了一部分编进她的教程里。
真正让人吃不消的是讲课。六个班轮着上，一天五节大课，底下的老师又多，得放开大声讲，讲完了还要带读，带读完了还要挨个纠音。一天下来，魏和平嗓子都哑了，李安下了课拿着搪瓷缸子猛喝胖大海。
赵书禾喝了口温水，嗓子干是干倒没哑。她心里清楚，当年那颗药把她的底子换了一遍，到今天还在给她撑着。
培训开了三天，底下的老师们对她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头一天进教室，不少年纪大的老师看见讲台上站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觉得有点敷衍。等她一节课讲完，再没人嘀咕了，都埋头抄笔记。
第四天上午第二节课，赵书禾抱着教案进了三班的教室。
她站上讲台，习惯性地先看一圈底下的人，第二排靠过道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的，头发剃得短短的，正低着头翻着笔记。
赵书禾认出来了：陈建。
中专英语班的同学，二十六个人里头排在后几名的那个。当年每回周考，鲁兴存念成绩的时候，陈建的名字总是在后面，分数在及格线上下晃悠，挂过一回月考。
毕业分配，听钱小曼说他去了南边一个县的中学，教初中英语。
陈建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一抬头正好和讲台上的赵书禾对上了眼神。
完了。
报到那天他看过培训安排，知道英语主讲是赵书禾。那时候他还挺高兴，觉得老同学当主讲，好歹有个熟人。他又想到自己上学的考试成绩......落到赵书禾手里必定脱层皮。
前三天他没碰上赵书禾的课，三班头几天的英语是魏和平带的。今天一轮换，正主来了。
赵书禾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说什么，拿起粉笔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长句拆分，从简单句讲到复合句，一层一层往上加。
讲了二十分钟，她放下粉笔：“我在黑板上写一个句子，请一位老师起来，把这个句子拆开，说一下主干是什么，从句修饰的是哪部分。”
底下的老师们都低下了头，陈建更是低着头心里喊：“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赵书禾：“陈建老师，你来。”
教室里有几个人扭头看向陈建。
陈建赶紧站起来，好在他之前就想过这一天，这几天都有在好好学，把魏和平讲过的东西全记下了。
不知道为啥，他觉得现在自己不是老师，又回到了读书的时候：“这个句子的主干是……我们应该帮助学生。后面那个从句，修饰的是学生，说的是那些在农村学校、没有条件接触英语的学生。中间那个介词短语，是说用什么方法帮。”
说完他站在那里，不敢坐下，赵书禾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自己。
赵书禾点头：“拆得对。介词短语的位置再说一下，它挂在哪个词后面？”
陈建又看了一会儿黑板，不确定的说：“挂在……帮助后面。”
“对，坐下吧。”
陈建坐下来，暗自松了口气。旁边坐着的一个女老师小声问他：“你认识赵老师？”
陈建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我俩以前是同学。”
那女老师愣了愣，赶紧坐好，不敢跟他讲小话了。
后半节课，赵书禾又讲了两个句型。中间提问了四回，有两回点的是别人，另外两回，点的还是陈建。
第二回陈建答得磕磕绊绊，一个定语从句的先行词找错了。赵书禾没骂他，拿粉笔在黑板上把那个词圈出来，让他看着再说一遍，还好陈建说对了。
下课铃响了。
赵书禾收起教案：“陈建，以后我天天点你。你现在可是老师了，不是我同学了。”
教室里的老师们笑了一片，有人拍着陈建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是撞上了啊。”
还有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摇着头：“同学当老师，还要给你培训，也不知道你今年犯啥了。”
赵书禾抱着教案出了门，张红梅跟着她去下一个班：“书禾，那个人是你同学？”
“中专同学。”
张红梅笑着说：“你也太狠了，一节课点了人家三回。”
赵书禾：“他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不盯着他，他就能在后头糊弄过去。现在他底下管着几十个学生，他自己要是半桶水，那几十个孩子就跟着他一起晃悠。”
三班教室里，陈建趴在桌上，他那个劲儿还没缓过来，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这回的培训，省厅临时加了几节数学课。县城里师资太缺，不少中学的英语老师还兼着初中数学，一个人顶两个人用。省厅一看报上来的名单，干脆在英语轮训里塞了几节数学基础课，由数学教研室派人来讲。
今天第三节，就是数学。
陈建抬起头，看清了讲台上那个人，心都碎了！！高鹏！！
当年中专教他们数学的高老师。陈建数学比英语还差，高鹏那时候没少把他叫到办公室训话。
高鹏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哟，老熟人啊。陈建？”
陈建假笑着赶紧和高鹏打招呼：“高老师好。”
“好，好得很。”高鹏翻开教案，“当年你那个一元二次方程，我讲了三遍你还解错符号。今天正好，咱们就从一元二次方程开始讲。讲完了，你上来给大家做第一道题。”
全班又笑了起来。
陈建坐在那里，看着教室后面那几排空着的座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到底为什么要坐第二排？
那天后面那节数学课，他被叫上黑板两回。头一回他写到一半卡住了，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没动。高鹏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陈建硬着头皮把公式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后半截写完了。高鹏才点头：“这回符号没错，有长进。”
就这么一句话，陈建差点没绷住。
中午在食堂吃饭，赵书禾端着饭盒找了个位子，刚坐下，陈建就端着碗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赵书禾……不对，赵老师。”陈建把饭碗往桌上一搁，“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给我留条活路？”
赵书禾：“你上午答得挺好的，谁不给你活路了？”
“你一节课点我三回，下午高老师又点我！我今天一上午，站起来的次数比我来的前三天都多。”
“那你明天换个位置坐？”
陈建又不傻，他但凡换了座位，赵书禾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往后躲，到时候点得更狠。
陈建扒了两口饭：“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辈子是躲不过你们俩了。”
赵书禾看着他，也放下了筷子：“陈建，你去县里教了半年，你班上多少个学生？”
“五十二个。”
“五十二个孩子，今年秋天就要考高中了。他们的英语，全指望你。”
陈建不吭声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到：“我知道。我去了那个学校才知道，全校就两个会英语的，一个是我，一个是教了二十年俄语、半路改行的老教师。我上课的时候，底下的孩子问我问题，有好几回我答不上来，只能说下节课再讲，回去了赶紧翻书。”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说出来你都不信，我毕业工作这半年，学的比在中专那两年还认真。以前考不过是我自己挨骂，现在我要是讲错了，是五十多个孩子跟着错。”
赵书禾没接话，给他碗里放了颗鸡蛋。
陈建愣了一下，看着那颗蛋：“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你爱吃不吃。”
陈建二话不说把那个蛋塞进嘴里，吃完饭，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你讲虚拟语气，对吧？讲义上写着的。”
“对。”
“那你明天点我的时候，给我挑道难点的。”陈建说完这句，端着饭盒溜了。
赵书禾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招待所三楼靠楼梯口的那间屋子，灯一直亮到十点。同屋的老师看见陈建趴在床头的小桌上，嘴里念念有词，手边还压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一元二次方程。
那老师揉着眼睛问他：“小陈，你这是干啥呢？”
陈建：“备考。”
“备啥考？这是培训，又不考试。”
陈建翻了一页记录本，叹了口气：“你不懂，我这边天天都在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