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满载龙舌兰酒桶的破旧重型卡车,喷着呛人的黑烟,颠簸着穿过墨西哥城外围的检查站。
驾驶室后座狭窄的暗格被推开,秦烈率先翻了出来,轻巧地落在满是泥浆的空地上。接着是阿雄和苏影。三人身上穿着当地常见的深色粗布工装,头上戴着压低的宽檐草帽,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发酵酒精味。
他们从西非乘走私船穿过多米尼加海峡,在韦拉克鲁斯港口潜入陆路,一路换乘了四辆黑车,才悄无声息地摸进这座西半球人口最密集的超级都会。
晨雾刚刚散去,阳光斜照在这座庞大的盆地城市上。
放眼望去,远处是反射着玻璃幕墙光芒的现代化摩天大楼,而脚下与四周,则是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灰黄色贫民窟。铁皮屋顶、裸露的红砖墙、错综复杂的违章电线,像巨大的蜘蛛网一样覆盖着整座山坡。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柴油、油炸玉米饼以及下水道泛起的腐臭味,隐约间,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街边的墙壁上画满了色彩艳丽的涂鸦,圣母玛利亚的画像旁,赫然喷涂着AK-47步枪和骷髅头的徽章。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年轻帮派分子蹲在拐角处,嘴里叼着烟卷,用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这里表面上有一套完整的政府体系,但每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人都清楚,真正的统治者是盘踞在阴暗角落里的各路毒枭和黑帮。法律在这里是纸糊的招牌,口径和美钞才是硬通货。
“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烂铁锈味。”阿雄低声咕哝了一句,抬手按了按被粗布衣裳磨得发痒的脖颈。
“少废话,跟上。”秦烈语气平静,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三人穿过混乱肮脏的街市,避开两拨正在街角对峙的黑帮混混,拐进了一片位于特皮托区的迷宫式小巷。
特皮托区,墨西哥城有名的“黑市心脏”,也是全城最混乱、最危险的贫民区之一。警察的巡逻车从不敢单独开进这里的深巷。
苏影走在前面带路。她在半小时前通过离线卫星信标,启用了老K当年埋在墨西哥城的一个三级应急安全屋。
巷子深处,一栋外墙脱落的二层红砖小楼出现在眼前。底楼是一家早早关门的修鞋铺,铁卷帘门上满是锈迹。
苏影走到门侧的配电箱后,摸出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插进侧门的小锁眼里轻轻一转。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人依次闪身进入,阿雄反手关上木门,插死粗重的铁插销。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百叶窗的缝隙透进几缕灰白的光斑。房间不大,桌上落着一层薄灰,但水电尚存,角落里的备用发电机上盖着厚重的防雨布。
阿雄迅速在屋内转了一圈,检查了前后窗口的射界和逃生通道,最后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坐下。他从行囊里翻出两把在港口黑市高价买来的老旧格洛克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弹簧弹性。
“装备太简陋了。”阿雄拉动套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只有三十发九毫米防卫弹,两把手枪,连个防弹衣都没有。真要是跟这帮毒枭的重火力撞上,这点家伙事塞牙缝都不够。”
“我们不是来打阵地战的。”
秦烈走到二楼的窗边,拨开一扇百叶窗的叶片,冷漠地俯视着楼下嘈杂的街景。
“铁幕在墨西哥的网络不是靠几个打手撑起来的。”秦烈头也不回地开口,“他们掌控的是每年数以百亿计的洗钱流水。这种规模的地下金融,必须有庞大的实体网络做支撑。我们手里的筹码不多,必须精准切中他们的颈动脉。”
苏影放下背上的黑色帆布包,拉开拉链。包里没有武器,只有整齐码放的几沓富兰克林百元美钞,总共十万美元。
这是他们在撤离欧洲前,从应急储备里强行兑出的最后一点现钞。
“我去一趟黑市。”苏影脱下外套,露出一身毫不起眼的墨式便装,将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拉美黑市的消息流转很快,只要钱给得够,骨头缝里的秘密都能榨出来。”
秦烈转过身,看着苏影:“注意安全。铁幕在华盛顿吃了亏,美洲这边的神经肯定绷得很紧。不要接触官方渠道,只走底层的暗网经纪人和信使。”
“放心,我心里有数。”苏影收起两沓美钞,贴身塞进暗袋,又将一把小巧的折叠战术刀别在靴筒内侧。
她推开后门,身形很快隐没在贫民窟错综复杂的人流与尘土中。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破旧皮卡喇叭声与流浪狗的吠叫。
秦烈拉过一张木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码头小摊买的粗劣烟草,点燃一支。淡灰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他的脑海中快速重组着在黑石古堡和华盛顿获取的所有碎片信息。
亚历山大·克劳福德之所以敢在欧洲掀翻棋盘、冻结影盾的全球账户,依仗的就是美洲大陆这片庞大且源源不断的资金后方。墨西哥的毒品通道,是这台黑金机器的核心齿轮。
只要拔掉这个齿轮,棋手伸向全球的獠牙就会因为失血而彻底软化。
两个半小时后,后门的木板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叩声。
阿雄右手搭在枪柄上,闪身靠近门侧。秦烈站起身,目光平静。
门推开,苏影闪身钻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她的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靴子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冷冽的光彩。
“摸到大鱼了。”苏影快步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大口,平复了一下呼吸。
秦烈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毛巾:“说。”
苏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凝重中透出一丝嘲弄:
“我找了特皮托区两个最大的情报掮客,花了两万美金,把这半年来墨西哥城所有跨境大额洗钱通道的底细摸了一遍。铁幕在这里的最高负责人,代号叫“响尾蛇”。”
“响尾蛇?”阿雄皱眉,“是个毒枭头目?”
“如果只是个毒枭,那倒好办了。”
苏影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报纸,平铺在桌面上。
报纸的头条是一张彩色新闻照片。照片中央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面容精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的胸前挂着美国联邦执法机构的金色徽章,正站在一处被查抄的毒品仓库前接受媒体采访,神情傲慢而正义。
照片下方的配文写着:美国缉毒局驻墨西哥特别行动主管——卡洛斯·维加。
“就是他。”苏影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击在照片上的男人脸上。
“卡洛斯·维加,公开身份是美国缉毒局(DEA)在拉美地区暗面行动的最高负责人,常驻墨西哥城,负责协调美墨边境的联合扫毒行动。”
苏影的话语在昏暗的房间内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但暗地里,他就是铁幕的“响尾蛇”。他利用手中掌握的缉毒特权、线人网络和卫星情报,对不服从铁幕规矩的中小贩毒集团进行毁灭性打击,以此为掩护,全面扶植并操控了墨西哥最大的几个卡特尔集团。”
阿雄凑上来看了一眼报纸,破口大骂:“白天当缉毒英雄,晚上当毒枭教皇?这帮穿西装的混蛋真他妈黑!”
“黑白通吃,贼喊捉贼。”
秦烈凝视着报纸上卡洛斯·维加的面孔,眼神冷冽如冰:“缉毒局的身份是一把完美的保护伞。他查抄对手的货,转手交给自己的代理人分销;收拢上来的巨额现金,利用铁幕的离岸通道洗白出境。有美国官方的背书,没有任何当地警察敢查他的车队。”
“不仅如此。”苏影收敛起冷笑,神情严肃,“响尾蛇在整个拉美的洗钱网络庞大得惊人。每个月从美墨边境地下隧道运回来的现钞数以亿计。铁幕在欧洲和中东的开销,至少有一半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线索彻底接上了。
这个披着官方执法外衣的顶级内鬼,就是铁幕安插在美洲大陆最坚硬的一颗毒牙,也是为亚历山大·克劳福德输送血液的造血总管。
秦烈直起身子,漆黑的眸子里杀意涌动。
“他在哪?”秦烈问道。
“卡洛斯本人极其谨慎,平时深居简出,身边的贴身保镖全是前美军特种部队的退伍老兵,常规情报根本摸不到他的落脚点。”
苏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我撬开了另一个缺口。我在黑市买通了一个名叫“老鼠”的本地线人。这家伙曾专门替响尾蛇手下的洗钱中介跑腿,他知道响尾蛇的一个绝密地面联络点。”
“人可靠吗?”阿雄问。
“他只要美金,我已经付了一半定金。”苏影看向秦烈,“约定今天下午四点,在城北一处废弃的汽车修理厂碰头。只要拿到那个联络点,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撕开响尾蛇的防御圈。”
秦烈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碰头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窗外,破旧贫民窟的上空低低压着铅灰色的阴云,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这座被毒枭、暴力和金钱撕裂的城市,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秦烈拉动枪栓,将一发九毫米子弹送入枪膛,清脆的上膛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语气冷硬得没有半点温度: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会会这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