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鸡叫划破天际，最后一锅药也进了灶。
萧烬带人熬的粥，也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米香混着药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冲淡了义庄里积了一夜的沉闷。
萧烬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双手递到白樱苧面前：
“我帮你试过了，温度刚好。”
白樱苧接过粥碗，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你吃过了吗？”
萧烬嘴角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还没。我看着你吃完我再吃。”
白樱苧弯唇笑了笑，往长椅旁边挪了挪：“那我们一起吃。”
萧烬在她身侧坐下来。
他四下看看，见周围的人都埋头喝粥，将自己碗底剥好的鸡蛋扒拉出来，舀进白樱苧碗里：
“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累了一晚上，多吃个鸡蛋补补。”
白樱苧又给他舀了回去，还用手掌盖住碗沿，不让他再往自己碗里添：
“你吃，我吃不完。”
萧烬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随即又有些心疼道：“你吃完饭去帐幔里睡觉，这里我盯着。”
白樱苧轻轻应了一声，继续喝着碗里的粥。
叶清玄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休息，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大锅上。
隔着升腾的白雾，看着清晨第一缕光从烟火里漏进来。
佟千户端了一碗粥过来，弯腰递给他：
“叶先生，请喝粥。”
叶清玄接过来，低头舀了两下，看见粥里卧着一枚剥好的鸡蛋。
他抬眼看向佟千户：“为何这粥里有鸡蛋？”
他马上道，“拿走，这鸡蛋留给那位即将临盆的妇人吃。我和百姓们吃的一样就行。”
佟千户挠了挠头，没有接粥碗：“这鸡蛋是白医女让我们连夜进村子买的。”
“也是巧了，村中有位养鸡的刘员外，鸡蛋管够，白医女就让我们每天给病患吃两个。”
最后他还强调了一下，“这些鸡蛋都是白医女花银子买的，每人都有！”
叶清玄面色微顿，目光不自觉地转向白樱苧的方向。
她穿着一身粗布棉衣，头发利落地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身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坐在长凳上喝粥吃饼，腮帮子鼓鼓的，明明一夜没合眼，脸上却没有一丝怨气。
相反，她唇边总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哄不肯喝药的小孩，给老人额温，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叶清玄收回目光，轻声询问：“这位白医女，到底是什么身份。”
佟千户不说话，心思飞快地转着。
贵妃娘娘说要隐瞒身份，连头儿都不敢称呼她“娘娘”，那他也不该多嘴。
反正等国师回宫了，也迟早会知道娘娘的身份。
佟千户说道：“白医女是宫中的女医官，享五品太医俸禄。”
他想了想又道，“她还救过太后的命！”
叶清玄抬眼：“怎么回事？”
佟千户说道：“去年赏花宴上，太后突发喘症，太医院束手无策。”
“白医女发现文贵妃献的醉香百合有问题，命人及时将花搬走，救了太后一命。”
叶清玄听完，目光又落回白樱苧身上，带着几分感慨：
“怪不得。”
佟千户点点头，见他没什么要问的了，便说了一声“属下告退”，转身走了。
叶清玄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温热的粥，喝了一口。
米香混着鸡蛋的绵软，很朴素，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红尘的味道。
……
一夜的忙碌让白樱苧眼皮发沉。
她刚在帐篷里躺下没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她才刚刚进入梦乡，就被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
紧接着，她感觉肩头有只小手在推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
白樱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妞妞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哭得眼睛都肿了。
白樱苧心头一紧，猛地清醒过来：“怎么了？可是你娘要生了？”
妞妞狠狠点头，声音又急又慌：“娘喊疼，姐姐快去看看她吧！”
白樱苧立刻翻身起来，妞妞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小小的手掌又软又烫，攥得紧紧的。
白樱苧跟着妞妞跑进义庄时，妞妞娘已经被挪进了之前杜太医休息的那间小房。
此时杜太医也醒了，虽然脸上还泛着病容，但已经没了昨日的死气。
他正拖着虚弱的身体，和叶清玄一起给妞妞娘灌药。
白樱苧立刻问佟千户：“昨夜我让你去找稳婆，怎么样了？”
佟千户一脸为难：“属下已经派人去了，可稳婆不敢来义庄，说是怕被传染瘟疫。”
“属下接连找了好几个，都不肯来，正继续派人打听。”
话音刚落，妞妞娘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我不行了，好疼！”
她羊水破了，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湿痕。
杜太医脸色一变：“不好，她要生了！稳婆还没来，这可怎么办！”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白樱苧。
妞妞更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哭着哀求：“姐姐，你快救救娘亲……”
白樱苧只在医书上读过接生的方法，从未碰见过真正的产妇。
接生不是儿戏，实话实说，她心里没底。
可她看了一眼周围，满屋子的太医都是男人，他们未必比她更懂女人的身子。
更何况村里的妇人最怕流言蜚语。
若是男子帮忙接生，即便母子平安，妞妞娘后半辈子也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白樱苧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你们快去烧水！闲杂人等退出去，这里交给我！”
她话音刚落，两名村妇掀帘子进来了：
“白医女，我们以前在村里帮人接过生，我们可以帮忙！”
白樱苧点头：“好！”
妞妞也红着眼睛说：“我不走！我也要留下来帮忙！”
白樱苧看了她一眼：“好，妞妞留下，给你娘鼓劲！”
“好！”妞妞猛地跑过来，抱住了白樱苧的腿。
“有姐姐在，娘亲和弟弟妹妹一定会没事。”
妞妞奶声奶气的声音，满是对白樱苧的信任。
白樱苧弯下身子，亲了亲妞妞的脸：
“姐姐一定会尽力，让你娘和她腹中的孩子，平安无事。”
女人生产如走鬼门关。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白樱苧不敢将话说的太满。
谁知此时，帘子那头，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
“我和杜太医等人就守在门外，可随时传唤我们。”
说话的人是叶清玄。
修行之人讲究清净避世，不沾俗事因果，白樱苧没想到，他竟然毫不避嫌，主动守在了帘子后面。
杜太医也跟着道：“没错，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分，白医女不必有太多顾虑。”
白樱苧低头看着妞妞，她小脸瘦的尖尖的，一双大眼睛却格外亮。
妞妞紧紧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束光。
白樱苧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了许多。
她勾起唇角，笑着应道，“好！”
她知道，这一应下，就是两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