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樱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后退一步，站在顾长卿身边，扬手声道：“放！”
顾长卿松开了手中的绳子。
那只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崔玉贞扑了过去。
崔玉贞很快就跟那只狗厮打起来。
犬吠声和女人尖厉尖叫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崔玉贞的衣裙被撕碎，皮肉被咬开，身上血肉模糊。
她尖叫着，手脚乱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白樱苧站在原地，冷眼看着。
她没有眨眼。
从头到尾，一瞬都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曾经杀害姐姐的凶手，身上的皮肉被狗一点点的撕碎。
她看着那张曾经嚣张跋扈的脸，变得血肉模糊。
她看着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犬吠声渐渐弱了，崔玉贞的声音也没了。
白樱苧慢慢走上前，蹲在崔玉贞面前。
崔玉贞已经不成人形了，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脸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只剩下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白樱苧看着她，轻声开口：
“我叫沈樱凝，记住我的名字。”
“你做鬼来找我时，别找错人。”
崔玉贞吐出一口鲜血，气若游丝，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就等着她过来。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
“你以为……我和裴寂都死了……你就是为沈家报仇了吗。”
“你们沈家真正的仇人……在宫里，那个人……早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白樱苧瞳孔骤缩。
她抓住崔玉贞的衣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那个人是谁？是太后还是陛下？”
崔玉贞看着她急切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她快不行了，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恶毒地笑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你自己猜啊。”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在享受最后的胜利：
“我就不告诉你……”
“我要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那个人到底是谁，我要让你痛苦！”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恶毒的笑。
白樱苧抓着她的领口晃了两下：“你说啊！到底是谁！”
顾长卿走上前，将手指探到崔玉贞鼻下，低声道：“她已经断气了。”
白樱苧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慢慢站起身来。
崔玉贞死了。
她终于为姐姐报仇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沉。
难道是因为沈家真正的仇人，还好好活着吗。
就算她将他们全都杀了，也换不回她的家人了吗。
她想起了刑场上被杀头的爹娘，后巷中死不瞑目的姐姐，生死未卜的哥哥。
她想起在万花楼里的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她练习如何笑，如何说话，如何将她的身子，磨成一把刀。
白樱苧眼底一片湿润。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努力不让眼泪往下掉。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比姐姐死的那天还圆。
可是为什么，她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了呢。
她闭了闭眼，任由泪水在腮边滑落。
过了很久，她收回目光。
她擦干脸上的泪，却看见萧烬站在自己面前。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那张冷硬的面庞照得半明半暗。
他脸上无悲无喜，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杀完了吗。”
萧烬问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好像无论白樱苧做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关于白樱苧的事，他从不多问一句，像是她身后沉默的一堵墙。
白樱苧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碎掉了。
她眼眶一酸，扑进了萧烬的怀里，脸埋进他的胸膛。
她太累了，想找个人靠一下。
哪怕是短暂的，一下就好。
“崔玉贞死了，我很开心。”白樱苧嗓音微哑。
萧烬抬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肩。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有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先走，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萧烬用余光扫了一眼小厮打扮的顾长卿，目光在他握绳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一点都不像做惯了粗活的人，倒像是个握笔的读书人。
他收回目光，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白樱苧从萧烬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她水眸楚楚地看着萧烬，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她看了一眼顾长卿，两人沉默着朝官道走去。
萧烬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
马车辘辘行驶在官道上。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又很快被吞没。
顾长卿后背贴着车壁，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放在两侧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
白樱苧坐在对面，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马车内安静的吓人，周围只有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嗓音沙哑：
“沈家的仇人在宫中，你还要继续报仇吗”
白樱苧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顾长卿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
“顾大哥，你已经陪我走了很远了。”
“姐姐的仇已经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你也应该放下过去，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顾长卿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别的女子再好，都不及她坐在窗边，对我轻轻一笑。”
他顿了一下，眼眸垂下，眼角有泪水滑落。
记忆翻涌，姐姐的一颦一笑都在眼前，白樱苧的眼睛也红了。
她轻声道，“姐姐，她真的很好。”
顾长卿平复了一下，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沈家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以后你想做什么，不必避忌我，我会像以前一样帮你。”
白樱苧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她张了张嘴，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说出一个“好”字。
“我知道，沈伯父前些年，一直在暗中支持三皇子霍峻。”顾长卿说起了往事。
“当今陛下霍屿是五皇子，沈家抄家那年，正是霍屿登基那年。”
“这件事，应该跟他脱不了干系。”
白樱苧看着他：“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但是你别忘了，四年前裴寂去过扬州，那时霍屿还没有登基。”
“这个幕后之人，也很有可能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