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宿舟眼眸微顿，视线凝在她脸上。
程霜宁反应过来，自己话里好像是有点歧义，轻声解释了句：“我的意思是，很晚了，你不困吗？”
祁宿舟淡淡道：“我手里的单子还没打完。”
“哦。”程霜宁慢吞吞松开手，没再开口。
祁宿舟盯着她看了几秒，走到床的另一侧，倚在床头半躺着说：“你困了就先睡吧。”
程霜宁盖着被子躺下，头顶白炽的吸顶灯被人按灭了。
安静的室内，此刻只剩下床头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星星灯。
祁宿舟半边身子微侧，挡住大半光线。
程霜宁朝着他的方向躺下，掌心半遮在脸前，透过手指缝隙看向祁宿舟的脸。
他就坐在昏暗的光里，背靠床头，手机屏幕的冷蓝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额前碎发垂下，盖住眉尾，笔挺的鼻梁线条像被碳笔勾勒过，线条硬朗分明，骨骼感十足。
她能从他抿起的唇瓣里，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太好，甚至是有些沉重。
程霜宁鼓足勇气，伸手揽住他半坐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腰腹肌肉绷紧，线条在她指腹下一点点变明晰。
祁宿舟打游戏的动作顿住，诧异地望向她：“睡不着？”
程霜宁唇角动了动，想到昨天的事，闭了闭眼说：“这次我真心跟你道歉，也不要求你还回来，你还会生气吗？”
其实本来就是很小的事，她真的没必要上纲上线，非觉得他认为自己笨才不停地质问。
祁宿舟脸上的表情僵住，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了半晌，他才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也认真想过，程霜宁再怎么说都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他不能总想着处处看着她，处处教育她，这并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
他该对她有充分的信任，相信她能靠自己独立做好任何事。
就像早上装空调，自己不在家，她照样会查教程，做好监管工作。
程霜宁闻言，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祁宿舟抿唇，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他没办法告诉程霜宁，自己有个那样的家庭，希望他早早毕业赚钱给家里交家用，没人真心替他考虑，只会处处算计他。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程霜宁见他半天不说话，主动询问：“你怕工地的工作结束了，就没有收入了？”
她拿出手机，调出银行卡余额界面递到他面前，安慰道：“你不用太担心，我现在还有五万多，应该够我们去医院生孩子了。”
“而且我还有工作，每个月能赚几千块，可以养你一段时间。”
温软的声音拨在祁宿舟心弦，胸腔不由自主震颤，发热。
他俯身看向程霜宁，水流般顺滑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露出那双漂亮盛满笑意的眼。
昏暗光线下，他甚至能看清她水盈盈眸底闪动的自己的影子。
祁宿舟忽然很想抱抱她，闻一闻她身上熟悉又安宁的香气。
身侧手臂刚一抬起，指尖蜷缩。
片刻，又沉默着放下了。
他故作轻松道：“我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你养我？除了这份工作，我还有别的事情做，不缺钱。”
程霜宁哼了一声：“那你就是撒谎，你明明跟我生气，被我戳穿，又尴尬地狡辩不承认。”
祁宿舟：“......”
“嗯，你说得对，既然都被大小姐看透了，我就不装了。”
“你昨天说不要我管？什么意思，你解释解释？”
程霜宁愣住。
还可以这么翻旧账吗？
祁宿舟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问：“是以后不吃我做的饭，不穿我洗的衣服，不用我给你接的洗脚水，还是单纯嘴上说不用我管？”
程霜宁弱弱道：“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随口一说而已。”
祁宿舟依旧不依不饶：“生气上头说的话，往往最真心，你心里要是没这么想，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程霜宁：“......”
她第一次发现，如果认真吵架，她根本吵不过祁宿舟。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要难缠。
程霜宁慢吞吞收回放在他腰间的手，拉着被子盖过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战术性转移话题：“你猜我今天出门遇到了什么？”
祁宿舟直白道：“你今天没出门，监控系统没有开门的提醒。”
程霜宁：“......”
她大脑急速转动：“我想说的是，早上师傅过来装空调发生的事。”
“那个师傅跟我聊天说，40度的天，他靠着一根绳子在26楼吊了半个小时，我真的很好奇，他们难道是超人吗？一点都不恐高？”
祁宿舟听得都无语了，没见过转移话题这么僵硬的。
“还有人恐小孩，怎么没见你遇到这些人，夸一句看到小孩都不抖，难道是超人吗？”
程霜宁：“.......”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又换了个话题：“你的游戏打完了吗？”
祁宿舟：“没打完难道你要帮我打？”
程霜宁磨了磨牙，总觉得她要敢接话，这个男人下一句就是嘲讽她技术差。
她的眼睛在房间扫了一圈，看到了墙上的空调，又说：“这个新空调会不会比之前的省电？一个月电费不会还要五百吧？”
祁宿舟沉默了。
搞不明白她的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程霜宁自言自语说了半天，见祁宿舟都不回答，意识到这样似乎没有效果。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坐起身，以一副视死如归的心态扑进男人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胸膛，猫儿一样蹭了蹭说：“对不起嘛，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话。”
“我还是需要你管的，还要吃你做的饭，住你打扫干净的房子，需要你帮我洗脚，晚上陪我聊天。”
“我保证下次晚上出门前，肯定会提前告诉你的，不会再让你担心。”
作为成年人，程霜宁觉得能屈能伸、主动道歉更是成熟的标志。
祁宿舟感受到怀里的柔软触感，呼吸微滞，撑在双侧的手臂肌肉一寸寸绷紧。
晚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祁宿舟喉咙滚了滚，开口道：“那我也向你道歉，昨天应该跟你好好说话的，不该态度不好，让你生气。”
程霜宁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朝他伸出手：“那我们握手言和？”
祁宿舟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好。”
她的手心格外柔软，像一块奶嘟嘟的焦糖布丁，似乎稍一用力捏，就会碎掉。
祁宿舟只轻轻扶着，配合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握完手，程霜宁欢快地从他怀里退开，脚尖勾起床尾的被子盖在身上，笑着说：“那我睡了，你也早点打完休息。”
怀里的温暖突然褪去，空调下沉的冷气吹过，胸前凉得空空荡荡。
祁宿舟垂眸望着她灿烂的脸，轻轻点头：“嗯，睡吧。”
翌日。
祁宿舟醒来时，本能地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被什么东西拽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他偏过头，目光顺着肩膀往下，看到了手臂上挂着的人。
程霜宁双手环抱着他的小臂，白皙的脸颊紧挨着他胳膊外侧，蜷缩腰腹，大半身子都贴了上来。
祁宿舟试着抽回手臂，旁边人抱他的动作又紧了几分。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柔软温热的触感随着他的动作，在胳膊上碾来碾去。
祁宿舟耳根倏地发烫，手里动作猛然僵住。
屏息几秒，才压低嗓音喊了声：“程霜宁。”
程霜宁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冷意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里含糊地咕哝道：“好冷啊，雪还没停吗？”
祁宿舟一愣，抬眼望向墙侧的空调显示屏，26度。
之前老空调开的也是26度，可能是新机子制冷效果更好，同样的温度对程霜宁来说，太冷了。
他探身够过遥控器，调高了两度。
“滴滴”两声传来，程霜宁才渐渐回过神。
感觉到怀里抱了个硬硬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眼，发现是祁宿舟的手臂，还好死不死卡在那个位置。
程霜宁连忙松开手，慌乱地往后退了退：“不好意思，我在梦里梦到下雪了，好冷好冷，碰到个暖炉，我就抱了上去，没想到是你。”
祁宿舟抿唇：“没事，我把空调调高了，你戴着耳塞继续睡吧。”
“哦。”
程霜宁抱着被子闭上眼，躺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没了困意。
厨房里传来哒哒的切菜声，动作明显是被人特意放轻过，声音不大。
程霜宁翻过身，看向站在厨房的祁宿舟。
一身白色无袖上衣，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随着他切菜的动作，手臂肌肉微微起伏。
长腿比灶台高了一截，屈身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费力。
一米九的身高站在厨房，瞬间显得几平米的地方窄小又逼仄。
祁宿舟切菜的动作熟练流畅，三道菜，连切带炒，只用了半个小时。
盒饭被塞进冰箱，祁宿舟一转头，恰好对上她直愣愣的目光：“醒了？”
“嗯。”程霜宁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我先走了，记得好好吃饭。”说完，他拿起挂在门后的背包，换了鞋匆匆离开。
程霜宁等门关上，慢吞吞爬起来进浴室洗漱。
林轻颜大早上给她发来的消息：
【霜宁，我刚刚出院了，医院的饭好难吃，好想念你做的菜，你中午可以过来吗？】
程霜宁一手握着牙刷，一手摁着语音说：“好，那我做清炒笋片、西红柿鸡蛋，清蒸鳕鱼，再加个山药玉米排骨汤怎么样？”
这几道菜是她查过术后可以吃的。
林轻颜很快回复：【好啊，你把需要的买的东西发我一下，我现在下单。】
程霜宁漱了口，鞠了一捧清水洗干净脸，拿着毛巾擦了擦，给林轻颜发需要买的菜品清单。
出了浴室，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上面放着惯常吃的烤肠、热牛奶、面包片和煎鸡蛋。
程霜宁拿着面包咬了一口，吃得有些腻了。
明天她打算换个口味。
吃完早餐收拾了餐具，程霜宁看了眼时间，距离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又拿出自己上次买的做蛋糕材料，准备做个柠檬巴巴露亚。
昨天的巴斯克做失败了，不太好吃，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巴巴露亚做起来比较简单，锅里放250克牛奶和十克柠檬皮，小火加热煮开。
程霜宁又拿出五个鸡蛋，分出蛋黄，加40克白砂糖，打发至发白，倒入柠檬牛奶液边搅拌。
搅拌均匀后，将混合液体过两遍筛，倒入锅中，小火搅拌均匀，放一片吉利丁至完全融合。
最后再倒250g淡奶油和20g白砂糖，打发成浓稠酸奶状，跟煮好的柠檬鸡蛋液混合在一起。
醇厚的奶香混合着柠檬的清新飘散出来，程霜宁迫不及待将膏液倒入模具，放入冰箱冷藏。
做好这一切，她看了眼时间，十点零几分，该出门了。
程霜宁又拿着背包戴着口罩，撑着太阳伞去了公交车站。
这个时间点，车上没什么人，程霜宁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到了林轻颜家，她直接输密码开了门。
相处的这大半个多月，林轻颜对她很信任，有时候她在房间里直播，不方便开门，就直接告诉了她房门密码。
程霜宁推门进去。
不远处的沙发上，林轻颜脸上缠满绷带，看到程霜宁，想笑又笑不出来，声音有点哑：“霜宁，你来了。”
程霜宁扫了眼她包裹成粽子一样的脑袋，微微有些讶异：“疼吗？”
林轻颜：“呜呜呜，好疼，疼得我这两天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隔几个小时就要吃一片止痛药。”
“这么严重？”程霜宁换了拖鞋，洗了把手走上前看了眼。
林轻颜脸上包裹的纱布带着干涸的血渍，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乍一看，根本认不出这是之前的她。
“为什么眼睛也会肿？”程霜宁有些不理解。
林轻颜：“疼得止不住掉眼泪，哭肿的。”
程霜宁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也哭过，哭完后再怎么样，眼睛也不可能肿得跟蜜蜂蛰过一样。
“你出院的时候有问过医生吗？确认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