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利公使撂下狠话,甩袖走了。
剩下的公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起身。
“告辞。”
“袁大总统,好自为之。”
“祝您好运。”
一句句“好自为之”,像一把把小刀,全扎在袁开心口上。
他面上端着笑,一路把各国公使送到议政厅门口,还拱了拱手。
“诸位慢走,慢走……”
等人全走光了,他才转过身。
脸瞬间拉了下来,
不嘻嘻。
可恶,这群可恶的蛮夷之辈!
朕堂堂一个皇帝,就说话大声了点,装了点,这老登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
真小气!
回到议政厅。
关门。
下一秒——
“啪!”
袁开抄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无耻之徒啊!无耻之徒!”
“这帮洋鬼子!吃朕的、喝朕的,转头就敢对朕指手画脚!”
“还有倭国那帮矮冬瓜!说好的签了二十一条就支持朕!结果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还有曹坤!还有张景!还有陈成!朕给他们拨了多少枪、多少饷,让他们打几个叛贼,打成这样!”
“蔡越!一个病秧子!也敢反朕!”
“还有段绍廷、冯章这两个狗东西!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悄悄搞的小动作!”
他骂了一圈,最后,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还有朕!怎么就信了那帮洋鬼子的邪!”
“哐当!”
又一个花瓶碎了。
侍从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王镇闻讯赶来,刚进门,一个茶杯擦着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门框上。
王镇:“……”
他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赤红着眼、龙袍都扯歪了的袁开,小心翼翼道。
“陛下……息怒,息怒啊……”
“息怒?”袁开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让朕怎么息怒?”
“朕是皇帝!九五之尊!真龙天子!”
“朕登基那天,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列强公使贺礼成堆!”
“这才几天?!这才几天啊!”
“前线打败仗!财政没钱!诸国断贷!连倭国那帮收了朕好处的孙子都翻脸了!”
“朕这皇帝,当得还有意思吗?!”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一把扯下头顶的龙袍冠冕,狠狠砸在地上。
“这破玩意儿,谁爱当谁当——!”
冠冕落地,滚了两圈。
寝宫里,寂静无声。
王镇:“……”
侍从们:“……”
作为袁开的亲信,王镇实在太了解这个颠佬了。
当了皇帝后,在袁开眼里,全天下他最大。
放心,他内耗绝对不会超过三秒,毕竟整天就知道赢麻了赢麻了。
袁开的世界里,错都是别人的,他永远是对的,别人让他反思,他只会想朕怎么会有错呢?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
袁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慢慢蹲下身,把冠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又戴回头上。
“……朕说着玩的。”
王镇:“……”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虽然知道这颠佬的德行,但该劝还是得劝,免得被这小心眼的颠佬记上一笔。
“陛下,”王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劝道,“眼下局势虽然艰难,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前线还有曹将军、张将军顶着,咱们手里,还有段家那批枪……”
“段家!”袁开一听这两个字,火气又上来了,“一提段家朕就来气!那对爷孙,一个趁火打劫,一个黄口小儿,把朕当冤大头宰!”
“可陛下——”王镇小心道,“眼下局势紧张,还是需要多买些武器才是。”
袁开:“……”
他瘫坐在龙椅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朕……朕怎么会混成这样?”
“朕明明是最有本事的人啊……”
“当年小站练兵,朕一声令下,八千子弟兵跟着朕赴汤蹈火。”
“辛亥那年,朕一只手压着清廷,一只手接着革命党,两头通吃,才坐上这个位子。”
“怎么如今,朕就成孤家寡人了呢?”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
忽然,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不对!朕还没输!”
“王镇!”
“臣在。”
“传旨!调北洋各镇精锐,全部南下!朕要御驾亲征!”
王镇:“……”
陛下,您御驾亲征,谁看家?
“还有!”袁开越说越来劲,“传令给海军——不,给长江水师!让他们沿江西进,炮轰重庆!给蔡越那帮人一点颜色看看!”
王镇:“……”
陛下,那是长江水师,不是长江舰队……
再说了,咱的船,也开不到重庆啊。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说出口。
毕竟,前脚陛下刚嘲笑完英吉利“舰队对内陆没用”,后脚自己就要调水师去打四川。
这话,他怎么接?
他只能干咳一声。
“陛下……水师那边,炮够不够先不说,光是把船从长江口开到重庆,少说也得——”
“朕不管!”袁开大手一挥,“朕就要打!朕偏要打!”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传旨!朕要御驾亲征!朕要御驾亲征!”
果然,颠佬不内耗,内耗的就是别人。
王镇硬着头皮劝道:“陛下,君主不立危墙之下。您现在九五之躯,不可冲动啊。”
“局势也没那么糟糕.......”
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袁开,他忽然又不嚎了,又支棱起来了。
安静了两秒。
他慢慢坐回龙椅,整了整歪掉的龙袍,清了清嗓子。
“都看着朕干嘛?”
王镇:“???”
侍从:“???”
“朕,才是真正的赢家。”袁开一本正经,“这次,朕还是赢了!”
王镇:“……”
这对吗?半壁江山都快没了,哪赢了?
“你们想啊——”袁开依旧信誓旦旦,“前线打仗的兵,是曹坤的直系、张景的皖系。死光了,心疼的是冯章和段绍廷,跟朕有什么关系?”
“列强断贷?正好,省得朕还利息。”
“倭国翻脸?翻就翻,朕本来也没打算还他二十一条的人情。”
“朕的嫡系,一根汗毛都没伤。”
“等他们打完了、耗干了,朕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谁是赢家?”
“朕,才是最后的赢家!”
王镇无语。
前线那些兵,粮饷可都是陛下发的啊!
那批枪,是陛下花翻倍的钱买的啊!
这叫没伤?这叫输麻了好吧!
但王镇没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眼前这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霸道归霸道、好歹还算个人的大总统了。
如今再看,哪还有人样?
天天不是发癫,就是压力下属。
简直颠佬本佬。
......
段公馆。
段绍廷放下密报,一脸一言难尽。
这紫禁城,莫不是有什么说法?
执意要当皇帝前的袁开,霸道归霸道,但好歹还算是个英明神武的老大哥。
如今呢?越来越颠了。
是的,没错,他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他敬爱的老大哥,他已经不认识了。
段绍廷直嘬牙花子。
恐怖如斯啊,邪门,太邪门了!
正想着呢,就听到段承望说到。
“爷爷,听说老袁在前线吃了个败仗,列强也断了他的贷款?”
“嗯。”段绍廷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啧啧,”段承望咂吧咂吧嘴,“那咱那批枪的尾款,还收得回来吗?”
“怎么,”段绍廷斜了他一眼,“你想着登门要账?”
“那倒不是。”段承望嘿嘿一笑,“我就是想啊——”
“他老袁要是真垮了,剩下的枪,我卖给谁去?”
“蔡越那边,倒是还欠着咱的锡矿呢。”
“要不——”他眼珠一转,“咱再给蔡越那边,加一批货?”
【叮!检测到段绍廷心态不稳,获得初级宝箱*】
段绍廷:“......”
他轻咳一声。
“大孙啊,赚钱是很快乐,但是咱们也不能耽误了读书学习。”
“你这个时候正是读书的好年纪。”
“还是要多花心思在读书上。”
段承望眨巴眨巴眼。
“爷,您这话说得对,我天天读书。”
“哦?”段绍廷一挑眉,“读的什么书?”
“《孙子兵法》《厚黑学》——还有,”段承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货殖列传》,专讲怎么赚钱的。”
“怎么全是这些?”段绍廷皱眉,“四书五经呢?”
“嗐,四书五经太费脑子。”段承望摇头晃脑,“再说了,爷,您让我读那些圣贤书,读完了干嘛用?”
“考状元?咱家又不缺官。当清官?清官没钱,穷。当忠臣?爷,您看老袁那德行——忠臣死得早啊!”
段绍廷:“……”
段某人被这小子干沉默了。
他转念,想到一个好问题。
“承望啊,你看你现在手握巨款——爷爷要是想要用满屋子书,跟你换你全部的钱,你会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