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庐州，皖系驻地。
段绍廷前脚刚到，后脚就被几位将领请去议事。段承望在驻地闲着无聊，听说他贺叔说校场正在操练，他溜溜达达就跟着他贺叔摸了过去。
他倒要看看，爷爷嘴里“真正的兵“，到底是个什么样。
校场上，三百多号歪歪扭扭站成三排。
场面堪称群魔乱舞，有的士兵军服扣子没系齐，有的士兵绑腿松了，还有一个兵叼着旱烟，被旁边的班长一巴掌拍掉。
“立正——”
带队的营长扯着嗓子喊。
听到声音的士兵们稀稀拉拉把脚一并，就算是整训完了。
段承望站在校场边看着这一幕，脸都黑了。
这TMD都什么歪瓜裂枣？拉胯，太踏马拉胯了。
他转头看向贺永祥。
“贺叔，这就是咱们皖系的兵？”
贺永祥老脸一红。
“也......还好吧。”
段承望撇撇嘴。
“就这也能叫兵？“
“要军纪，军纪没有；要战斗力，战斗力没有。”
“我看农夫都比他们强，至少人家听话。”
贺永祥：“……”
他轻咳一声。
“少爷，皖系的兵……嗯，怎么说呢……”
“打仗还行，就是……这个军容嘛……”
“行了。”段承望抬手打断他。
贺永祥顿时一怔，目光落到他身上。
段承望指了指马营长。
“贺叔，眼皮肿着，眼圈发青，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来回倒，明显一夜没睡。整训都敢这么搞，打仗能行？”
贺永祥：“……”
“还有，”段承望又指了指队伍前排一个老兵，“那个胸前挂了俩铜牌子的，是你手下的老兵油子吧？”
贺永祥看过去，自信满满：“是……那是张老五，可是跟着我打过洋人打过清廷的，人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这老小子，玩炮是一把能手！”
段承望慢悠悠道，“我早上看到他从军营外头急急忙忙赶回来，连绑腿都是站在校场上现缠的。”
“你们这是军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客栈呢！”
“来去自由啊！”
【叮！初级宝箱！】
贺永祥：“……”
贺永祥噎了又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他，段某人看人真准，真踏娘的准。
他心里嘀咕，面上还是忍不住维护了一下将士们。
“少爷啊，咱们皖系的军纪已经是北洋里顶尖的了。”
段承望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贺叔啊，要我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根源都怪你们这些当长官的！“
“好的不比，净跟坏的比了！”
【叮！初级宝箱】
贺永祥：“……”
那我走？
段承望逮着机会洋洋洒洒地教育了他贺叔一刻钟，才停下了说教。
接着他背着手，踱步走到三百多号士兵面前。
“这谁家小孩？”
“好像是段公家的孙少爷……”
“一个娃来校场干嘛？”
段承望站定，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方法——全改。”
校场上一片寂静，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一个娃娃教我们练兵？”
“小少爷，回家吃奶去吧！”
这群兵痞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少爷，军令如山对他们来说就是笑话。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能给他们发大洋吗？
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要么发足大洋，要么枪毙警告，才能让这群老油子消停，这就是这个时代大部分士兵的状态。
什么信仰、什么军令、什么忠诚，都没有填饱肚子活着重要。
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烂命一条。
段承望不急不恼。
老实说，就连身后的贺永祥都不认为段承望能有什么好的练兵之法。
少爷聪明归聪明，但于军事之上，年岁尚小，恐怕只会纸上谈兵罢了。
而军官们嘴上不吭声，脸上却写满了“你是哪根葱”的表情。
这些人有掏耳朵的，有看天的，还有几个老兵油子直接歪着嘴，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娃娃——跟打量一件新鲜物件似的。
也不怪他们。
军中的规矩，向来是认拳头不认辈分。你枪法好，你说话就有人听；你能打，那你就是金疙瘩。可你要是个光会投胎的娃娃，那对不住了，谁拿你当盘菜？
一个八岁的娃，乳牙还没换完，站那儿还没枪高，就要教一帮刀口舔血的老兵怎么打仗？
这不是闹呢吗？
这话要是传出去，要笑掉大牙的。
段承望仿佛看不到众人的轻视，只是笑眯眯道。
“贺叔，叫那个笑得最大声的出来。”
贺永祥喊了一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兵晃晃悠悠走出来，嘴角还挂着笑。
“小少爷，有何指教？”
段承望仰头看着他——这汉子足有一米八，胳膊比段承望的大腿还粗。
“你打过仗没？”
“那是自然。庚子年打过洋人，前年打过土匪。”
“杀过人没？”
老兵拍了拍胸脯。“杀过三个。”
段承望点点头。
“那我问你——你打仗的时候，是排着队一排一排放枪，还是各自找掩护打？”
老兵愣了一下。
“自然是排着队放枪。当兵的嘛，上头让怎么打就怎么打。”
段承望又问。
“你放完一排枪之后，敌人冲上来了，你怎么办？”
“上刺刀啊。”
“你们一排多少人？”
“十二个。”
“敌人冲上来五十个呢？”
老兵张了张嘴。
“那……那就跑呗。”
校场上又是一阵笑。
段承望没笑，只是转头望向贺永祥，一脸天老大我老二的牛逼样，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
“这是新式军事训练大纲。”
“从今天起，他们这支部队，得按这个练。”
此言一出，校场顿时一静，贺永祥等将领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你一个八岁的小娃娃说要改军队训练大纲，这踏马不是在开玩笑吧？
“小少爷，这册子谁写的？”贺永祥狐疑道。
段承望面不改色。
“我写的。”
笑声更大了。
贺永祥在旁边直揉太阳穴。
他的一世英名不会毁在这吧？希望这位小祖宗不要瞎搞胡搞。
他硬着头皮接过册子，翻了翻。
“体能储备”“三三制战术编组”“火力协同”“交替掩护推进”，全是一些新词。
“少爷，这上面的训练法……跟洋人的操典不太一样，但比洋人的更细致。”
段承望傲然道。
“洋人的操典是给洋人用的。我这份大纲，是专门针对咱们龙国士兵的身体条件和战场环境设计的。”
“比如——洋人个子高、体格壮，拼刺刀有优势。咱们龙国兵矮一截，拼刺刀吃亏。”
“所以我在大纲里加了一项——近身格斗术。不用刺刀，用手肘、膝盖、匕首。”
贺永祥陷入沉思，听起来有那么点道理，可......
段承望继续。
“再比如——洋人有钱，子弹管够，可以随便练射击。咱们穷，子弹金贵，一个兵一年打不了几发实弹。”
“所以我设计了一套模拟训练法——用空枪练瞄准、练呼吸、练扣扳机的手感。每天练两个小时，肌肉形成记忆，上了战场不慌。”
“实弹训练一周一次，但每次只打五发——每一发都要打出效果。”
周围众军官听着有些恍惚，这、这听上去好像是有点子道理？
段承望又说。
“最关键的——战术。”
“以前咱们的兵，打仗就是一窝蜂冲。上头喊冲就冲，喊退就退。打赢了不知道怎么赢的，打输了不知道怎么输的。”
“新大纲的核心是——三三制。”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圆圈。
“三个兵一组，一个组长带两个组员。三个组为一个班，三个班为一个排。”
“打仗的时候，不是一窝蜂冲。是一个组掩护，另一个组推进，第三个组绕侧翼。”
“交替掩护，轮番推进。”
“敌人打不过来——因为他面前永远有火力压制。”
“等他反应过来，侧翼已经被人摸了。”
贺永祥凝眉沉思，作为留过学学过正统现代兵法的顶级将领，这位小祖宗的训练思路，他听懂了。
北洋军的打法，说白了就是排队枪毙加人海冲锋。谁的兵多、谁的枪好，谁就赢。
但段承望的这套——不是靠人多，是靠配合。
三百人的部队，如果按三三制编组、交替掩护推进，战斗力能打出五百人的效果。
他心里有些认可李易的这个计策。
但真的要推行起来，估计有些难度啊，他有点踌躇。
校场上的老兵们虽然听不懂，但看众将领的表情，也知道这册子有点东西。
可让他们服一个七岁的娃娃？不可能。
马营长第一个站出来，梗着脖子。
“长官！不是俺们不服，实在是……这娃娃说的那套，听着跟唱戏似的。俺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就靠这套打法活下来的。他说改就改？”
马营长在军中人缘不错，脾气率直，眼下当众发牢骚，贺永祥倒也不以为意。
他没说话，看向段承望。
段承望大手一挥，语气相当自信。
“马营长，实践见真知，光说不练假把式！”
“这样——您挑一百个老兵，用老方法练。我从新兵里挑一百个，用新方法练。”
“两个月后，两边比一场。”
“我赢了，部队按我的大纲练。”
“我输了——”他顿了顿，“我请全营吃肉。”
真当他这段时间的学堂军训是白练的吗？！这战术、训练方法，他可是练过不下上百遍。
众将士还是有些嘀咕，对这位过于年幼的孙少爷，他们显然还是不怎么信任。
马营长还想要说什么，被贺永祥先一步打断。
“行。”
“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月后见真章。”
老兵和低级将领们交头接耳，一个个满脸不服气。
一个七八岁的娃娃，要跟他们比练兵？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