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被秦虎带回东宫左率府。
秦虎让其担任教习,负责指点左率府护卫,修行大禅寺的横练武学功法。
之后他又拨银两,命人在左率府后院取一片空地,建了一间冰室,安放玄冰棺中的云青衣。
如此一来,安清就有了充足时间,去寻找第二颗天蚕豆蔻。
短短五六日之间,秦虎的恶名传遍了整个江湖。
搜刮宗门弟子、当场打死万象门真传、扒掉慧安宗师的袈裟禅杖……
桩桩件件,都是对江湖武人的极致羞辱。
绿林酒肆间,宗门弟子都在赌咒发誓,叫嚣着有朝一日让秦虎血债血偿。
这日,顺国京城下起了蒙蒙细雨,天气微寒。
已是夏日末尾,即将进入金秋九月。
皇宫内苑,勤政殿偏殿。
殿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无比宽阔,桌腿粗壮,四方各放两张檀木大椅。
太祖皇帝年间有旧制,凡军国重务密议,不设尊卑主次席位,以八仙方桌为引,取《考工记》中“方圆相资、各守其位”之意。
眼下这张八仙桌前,坐着大顺朝当今权势最盛的八柱国。
满目皆是朱紫大袍,再无半点杂色。
丞相百里熙须发全白,端坐北面。
秦虎身披一身大红瑞兽麒麟袍,坐在东面。
百里熙率先开口,挑了一个话题:”秦侯,近来市井里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可不少。”
“如今新帝刚登大宝不久,各方暗流不显,老夫以为,万事当以稳妥为先,那些宗门草莽,暂且不要招惹为好。”
坐在南面的户部尚书张延之,立刻接话:“百里丞相说得在理。”
“秋收在即,钱粮调度正是紧要关头,如果各州府宗门挑动乡野抗税抗捐,影响甚大。”
英国公李信和定国公徐田玉靠在椅背上,也应附了两声,劝秦虎收敛些锋芒。
秦虎正襟危坐,神态松弛,开口解释:“诸位和我共事已有了些年岁,都是知道我脾性的。”
”昔日我曾说“誓灭天下宗门”,如今志气仍旧不改。“
”我只是杀了几个江湖武人作威慑,已经是看在朝堂大局的情分上,不想多生事端。“
”不然你们知道的,我如果决意出手,不会有一个活口离开。“
他这番话直抒胸臆,说得坦坦荡荡,正气凛然。
丞相百里熙、户部尚书张延之几人,仔细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居然是真的,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金吾卫大统领李崇安大笑几声,开口应援:“秦侯说得对!”
“宗门那帮蠹虫侵吞田产、抗拒税赋、袭杀朝中重臣,先帝时就已现祸端,眼下无非是腾不出手去收拾他们,哪用得着看他们脸色!”
兵部尚书王正严也是行伍出身,立刻跟着颔首:“老夫赞同,朝廷命官若连江湖匪徒都要退让三分,成何体统!”
八仙桌的另一侧,宗正寺亲王赵时钦靠着软枕,双目微阖,全然不掺和这番争论。
百里熙见状,知道在这个话题上,掰扯不出结果,不再多费口舌。
“既然秦侯心中有大局计较,老夫便不多言,今日叫诸位来,是江南道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道折子,须得我们合力定个章程。”
他从紫袍宽袖里,掏出一封密信,顺着桌面推给身旁的秦虎。
他继而开口解释:“江南道道台钟离歌上书告急,今年江南多地淫雨成灾,堤坝溃决十几处,百姓田产尽毁,已是饿殍遍野。”
“同时,黑龙卫发现西楚暗谍在江南道地界流窜,叛贼白莲教更是趁着饥荒,在民间大肆传道拉人,兴风作浪。”
“当地宗门不仅不出粮救济,反而联合地方豪绅,强行低价圈占良田,甚至抢夺官仓。”
“钟离歌在折子里直言,局势濒临崩盘,他快要压不住了,恐有大乱发生!”
密信在众人手中,轮番传阅。
兵部尚书王正严看完之后,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钟离歌到底在干什么?!”
“堂堂封疆道台,居然哭喊着压不住场面?当十五万驻军是摆设不成!”
百里熙摆了摆手,示意他降火:“王尚书稍安勿躁。”
“钟离歌并非平庸之辈,连他都在折子里自称无能为力,恐怕当地驻军有变故。”
此言一出,殿内氛围冷了几分。
驻军生变,那是谋反的征兆!
江南道乃是大顺粮仓与税赋根基,朝廷三分之一的税赋全靠江南支撑。
若是江南乱了,甚至被叛军割据,大顺国库必然深受影响,整个边境甚至都面临断粮断饷的险境。
即便最后平叛成功,诸多损失也无法计量。
在座的几人,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百里熙方才进门,就反复强调暗流涌动。
新帝登基才刚满一个月,皇权尚未稳固,这般泼天大祸就压了过来。
百里熙环顾众人,面色无比凝重:“从信件送出到我们收到,已耽搁了近七日。”
“等我们拿出对策派人赶去,又要十余天,稍有迟疑,江南道局势便可能愈发糜烂,今日必须定下解决之策!”
金吾卫大统领李崇安一身紫袍,霍然起身。
“我亲自去一趟江南道,坐镇当地。”
“江南道驻军大将,是我昔日手下安宗飞,多有我之旧部,我倒要看看,他安宗飞是不是真的要反!”
李崇安作为军中宿将,早年随先帝征战四方,威望极高,先帝常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夸赞他。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拥有掌控全局的魄力和自信。
偏殿中安静少顷,百里熙皱起眉头,显得有些迟疑。
“李统领出马,自然能压得住军队。可如今新君尚未亲政,局势维艰,朝中鱼龙混杂。”
“你若是离了京城,万一皇城生变,这后方空虚,谁来替陛下掌管门户?”
英国公李信也点头称是:“百里相公说得在理,京城是根本,李统领万万不可擅离。”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一道平稳的声音传来。
“我去吧。”
秦虎站起身来,大红麒麟袍格外醒目。
“我在江南道金陵任过职,跟金陵四大家族打过交道,江南的地界我算熟络,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再者,钟离歌在信里说得很清楚,西楚暗谍、白莲教、宗门齐聚,若是派个文臣或者寻常将领过去,恐怕都到不了江南就要死。”
“我恰好能保证自身安危。”
这席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去江南平乱,军队确实重要,可防范暗中阴辣手段同样关键。
李崇安去江南道,万一不慎折了进去,那真是雪上加霜。
京城中,比秦虎威望高的,没他那般高的武道修为。
比他武道修为高的,没有他那般高的威望。
百里熙略作思量,当即拍板:“秦侯去,老夫赞同。”
张延之、王正严等人也齐齐点头称善。
“好。”
百里熙收起桌上的密折,“散会之后,老夫进养心殿,请陛下正式下旨,拜秦侯为江南巡抚使,持天子剑便宜行事。”
秦虎补充道:“将密信一并呈上,陛下也需要参与到朝政中来。”
一直闭着眼睛的赵时钦,终于睁开眼,附和道:“秦侯言之有理,辅政大臣在于辅,陛下早晚要亲政,需要早些成长起来,疏理朝政。”
百里熙欠了欠身子:“是老夫思虑欠妥,便依秦侯与赵王爷的意思办。”
廷议散场,众人陆续起身离开偏殿。
李崇安拉住秦虎,邀他到府上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