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之人不知,此时大明宫里的贾元春也并不好受。
大明宫,紫宸殿。
甄太妃由贾元春搀着,刚迈过紫宸殿的门槛,一声脆响便炸在耳边。
哐啷!
哗啦!
一眼便看到元青花缠枝莲纹大罐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片四溅。
那可是太上皇书案上摆了二十余年的心爱之物。
绥宁二十五年南巡时亲自淘回来的,据说是元代枢府窑孤品。
此刻却碎成了渣。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贴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上皇朱和垣站在紫檀书案前。
一张老脸涨得赤红,颧骨上的老年斑都透出了紫意。
此刻,他平日里端雅松弛的帝王仪态荡然无存。
“竖子安敢如此!”
“好一个冒死陈奏!好一个社稷隐忧!”
朱和垣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端砚跳了一跳,“朕还没死呢,他就急着动朕的兵权!”
甄太妃眉心蹙了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太上皇对京畿兵权的掌控有多执着。
四年前,太上皇病重,眼看已是弥留光景,这才把皇位禅让给了当今延景帝。
谁料他竟慢慢熬了过来。
身子日渐复原不说,人反倒比先前还硬朗了几分。
可大位已然交出,御极五十载的帝王,哪里受得了大权旁落的滋味。
只是皇位绝非儿戏,断无再收回的道理,
于是便成了眼下这般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局面。
禅位不交权。
兵权,是他退居大明宫后,维系帝王威严最重要的筹码。
如今有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想夺他这个筹码,也难怪他如此震怒。
她松开贾元春的手,缓步走上前。
走到太上皇身侧,她朝殿内环视一圈。
“都退下。”
太监宫女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只有戴权留在原地,垂手立于殿柱阴影里。
贾元春也退了两步,低头立在甄太妃身后。
她穿着一袭月白暗纹宫装,身量高挑,腰背挺直,面容端庄。
依旧光彩照人的鹅蛋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那双杏核凤眼深处,藏着一层压得很紧的惶恐。
甄太妃轻轻揽上太上皇的小臂,嗓音舒缓。
“陛下何苦发这么大火。气大伤身,若是呕出病来,可不值得。”
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回,撑着书案坐回紫檀圈椅里,额角青筋还在跳。
“你也听说了?”
甄太妃在他身侧坐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点了点头。
“你听听那小畜生在朝堂上说的什么混账话!“京师三大营,尽在贾家姻亲故旧掌握之中”!他这是弹劾贾珍吗?”
“京畿兵权是朕交给那些老臣的,他分明是在指着朕的鼻子,骂朕纵容勋贵拥兵自重!”
甄太妃的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她没有顺着太上皇的话往下走,而是将话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陛下,妾身倒是听闻,泽哥儿在朝上推行鼓铸银元、革新钱法,阻力颇大。”
太上皇斜了她一眼。
甄太妃面色如常,嗓音依旧平缓。
“他要鼓铸银元,连工部底下的人都在掣肘。今日朝中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里,有晋商的,有徽商的,还有吴王那边的。”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满朝文武轮番围攻,被逼急了做出些出格的事,倒也……不算稀奇。”
这话说得声音很轻,可落在太上皇耳朵里却重得很。
他听出了这位枕边人的弦外之音。
她是在说,朱靖泽在朝中掣肘太多,今日这番弹劾,与其说是蓄意挑衅,不如说是被逼急了之后的反击。
朱和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老眼微微眯起。
甄太妃言罢,垂下眼帘。
她心里很清楚,朱靖泽这次弹劾的目标,虽是她所庇护的老勋贵。
可那份奏疏里所言的事实:整个京畿兵权尽在勋贵掌握,这件事本身却是没错的。
这也正是她一直忧虑的所在。
太上皇借勋贵掌兵,维系他禅位后的权威,勋贵便天然站到了延景帝的对立面。
可太上皇终有百年之后。
到那时,失去了太上皇庇护的勋贵,在延景帝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太上皇可以不顾身后勋贵的死活。
她却不能不顾!
如今,满朝勋贵皆被朱靖泽突然发难吓得胆寒。
唯独她,却于这场风波之中窥见一丝契机。
一丝解掉这个死扣的契机!
她说什么也要抓住它!
贾元春立在稍后处,双手交叠在腹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
太妃的顾虑她怎能不知。
太上皇这般行事,无异于把满朝勋贵,尽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可一旦太上皇晏驾,当今陛下秋后清算旧账,一众勋贵的结局,简直不敢细想。
她进宫熬了这么多年,在两宫之间周旋进退。
求的,不就是这般局面不要落到自家头上。
对面,朱和垣的目光在甄太妃的面上停了两息。
似是看透了她心中的顾虑和想法,却不想在勋贵这方面多言。
他面上的怒气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阴沉的不快。
“说起鼓铸银元,就更来气了。”
“那银作局本也归内承运库管辖。将来大批量鼓铸银元,所得进项该有一部分进内承运库。如此一来……”
他冷冷道:“这小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这么一道弹章,显然不是心血来潮,那是预谋已久的!”
低头正在思虑勋贵前程的的贾元春听到这话,心口猛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太上皇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内承运库上面。
她在宫中这些年,对内承运库的来龙去脉并非一无所知。
大明原本的内承运库,不过是宫中存放金银财帛的仓库,由宦官掌管。
职能单一,远比不上朝廷户部的权柄。
可中宗光复大明以来,逐渐将内承运库的职能扩充膨胀。
如今已涵盖皇庄皇店、织造、盐引、矿税诸般营生,比之北面清廷的内务府也不遑多让。
说白了,这就是太上皇的私人钱袋子。
而太上皇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原本打算在鼓铸银元这桩国策上分一杯羹,将一部分铸币进项划入内承运库。
这本是一劳永逸的摘桃子。
可越王这道弹章一递上去,天下人便都知晓他受了勋贵的委屈。
勋贵的背后是谁?
太上皇处在这般风口浪尖,纵使脸皮再厚,也断难再按原定的谋划行事。
道理也很简单。
孙儿受人构陷蒙冤,去他父君跟前诉冤,不过是少年自保!
就因稍稍触损了你这当爷爷的利益,你便借机挟私、公报私仇,进而抢夺皇孙的钱法改革成果?!
那你还算是人吗?
想到这里,贾元春心里一阵发寒。
难道,那位年仅十六岁的皇子,真的算到了这一步?
弹劾勋贵,为延景帝撬动京畿兵权的同时,反手封死太上皇抢夺银元新政果实的路?
不!
应该只是凑巧吧。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把两代帝王之间的博弈算得这么透。
甄太妃却丝毫没有贾元春的犹疑。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太上皇的手掌,指腹在他掌心缓缓按揉,嗓音里带着一缕笑意。
“陛下,泽哥儿那孩子想得深远,该是咱们朱家皇室之福啊。”
身后贾元春听到这一句,身子猛地僵了一瞬。
竟是真的!
太妃这句话,等于亲口印证了她方才不敢相信的猜想。
那位十六岁的越王殿下,竟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棋、三手落子!
一手打勋贵、一手谋京畿兵权、一手捂太上皇的嘴!
三策捆绑在一起,又相辅相成,好似浪涛一重叠着一重!
后浪推起前浪!
层层相逼!
步步紧压!
最让元春心惊的是。
与自己不同,太上皇和老太妃明明看出了越王的谋划。
却偏偏束手无策。
这,便是阳谋吗?
你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却只能干看着!
念及此,元春的心直往下落。
贾家招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