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延景帝朱简钧靠着龙椅扶手,狭长眼瞳扫过丹陛下跪伏的五人。
牛继宗、柳芳、蒋子宁、侯孝康,四名执掌京畿兵权的武将,外加一个无足轻重的贾政。
他嘴角平得像尺。
换掉这四个人?
他做梦都想。
可太上皇还坐在大明宫里,京畿兵权的人事调动,每一道手续都绕不开那位退而不休的父皇。
火候不到,急不得。
延景帝右手搭着扶手,嗓音偏低,语速舒缓。
“都起来。”
五人身子一僵,谁也没敢先动。
延景帝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越王所奏,是贾珍之过。诸卿久镇京畿、忠勤王事,朕心里有数,不必惊惶。”
牛继宗听得到这句话,悬了半天的心才落回肚里。
他哑声应了句“谢陛下”,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双腿还有些发软,退归武官班列。
柳芳、蒋子宁、侯孝康三人跟着起身,各自归列,面色依旧泛灰。
贾政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
他腿抖得厉害,踉跄两步退回工部末位,捧着笏板抵在红肿的额头上,心里七上八下。
安抚了几人,延景帝才把目光转向丹陛上。
他望着依然跪在殿中的四子,眼眸里的冷淡退了几分,透出一缕旁人不易觉察的暖色。
“越王也平身。”
朱靖泽叩首谢恩,起身,面色如常地退回皇子班列。
火候到了。
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事,该看天子的手腕了。
他站定,目不斜视。
延景帝的视线从丹陛上缓缓平移,稳稳落在内阁班列首位那道温润敦实的身影上。
“董卿。”
天子嗓音平缓,喜怒难辨,“越王所奏贾珍构陷皇室、欺君罔上之罪,你意下如何?”
点名首辅。
两仪殿内嗡声收尽,两百余名朝臣齐齐竖起耳朵。
董诰面庞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收了一收,拈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才迈出半步,拱手施礼。
“陛下……”
却是顿了一下。
他斟酌着字眼,面上现出沉吟之色。
贾珍造谣越王,闹得满城风雨,皇室颜面受损,说他欺君罔上不算冤枉。
可这个人背后牵着的线头太多。
在他看来,朱靖泽那句“京师三大营,尽在贾家姻亲故旧掌握之中”说得未免有些过重。
如今的贾家,早已没了贾代化那般能镇住场面的人物。
府里挑得起大梁的爷们儿一个都没有。
如今军中的实际影响力,还剩下几分实在要打个问号。
只是四王八公十二侯如今休戚与共,隐隐有抱团自保的态势。
太上皇还要依靠这群人稳住京畿兵权,自然不愿轻易处置宁国府这位爵位承袭人。
他心里着实有些为难。
说轻了,天子不满意。
重了,大明宫那边交代不过去。
但天子既然问到头上,他又不得不说。
思虑再三,董诰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臣以为,可酌令宗人府查明此事,据实处置。”
此话一出,丹陛上下暗流涌动。
皇子班列末位,朱靖泽眉心拧了一下。
宗人府?
他这份奏折,开头虽是自请治罪;
可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心却在后头弹劾贾珍的部分。
董诰提议交由宗人府查办,这话就耐人寻味了。
宗人府是管宗室的。
宗人府的人来查,到底是要查他贾珍,还是要查我朱靖泽?
更重要的是,宗人府最是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到时候查来查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大明宫那边放一道口谕,训斥贾珍几句,罚银降爵,也就混过去了。
那他这些日子布的局、炒的舆论、挨的风险,全打了水漂。
朱靖泽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他不能跳出来驳首辅。
弹劾贾珍是一回事,和阁老当庭对呛是另一回事,不合规矩。
底下的人也是一样。
当朝首辅出言,丹陛之下的苏弘谨、潘世恩、阮元几人虽心中焦急,却也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一息。
两息。
“不可!”
一声断喝炸响。
刘墉九尺高的魁梧身形跨出班列,先朝御座上的延景帝深深一揖。
直起腰,转过头,两只铜铃眼直直盯住董诰。
粗大嗓门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激愤。
“蔗林!宗人府管的是天家血脉,贾珍姓贾,不姓朱,他什么时候成了宗室?”
“本就是一个勋贵后裔构陷亲王的案子,推给宗人府,这是什么道理?”
董诰面色微沉,嘴唇动了一下。
刘墉却没给他喘息的空当,转身再度躬向御座。
声如铜磬,回荡在两仪殿中。
“陛下,以老臣之见,贾珍所犯乃欺君罔上之罪,当交龙禁尉配合锦衣卫彻查,或由三法司会审!”
龙禁尉。锦衣卫。三法司。
这三个衙门的名号砸在金砖上,整座大殿如被泼了一盆冰水。
群臣齐齐倒抽冷气。
龙禁尉是天子亲军,锦衣卫是皇室鹰犬,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会审。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不是查案,是要命,是抄家。
到那时候,太上皇若不出手死保,贾珍人头落地不过是走个程序。
就算保住了性命,宁国府世袭的爵位也铁定保不住。
再往深里想,拔出萝卜带出泥。
会审一旦铺开,四王八公与贾家的姻亲脉络、京营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脉牵连,统统要被翻个底朝天。
那就不只是贾珍一个人的事了。
丹陛下西侧,武官勋贵班列。
北静郡王水溶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牛继宗方才刚缓过劲来,听到这话又是浑身一哆嗦,面上的肌肉都跟着抽了两下。
柳芳、侯孝康、蒋子宁三人交换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心思:
刘驼子够狠!
工部末位,贾政身子猛地一歪,满脸灰败。
三法司会审。
那可是株连满门的大案才用的阵仗。
朱靖泽站在皇子班列,面上不显分毫,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董诰是首辅,他的提议在朝堂上分量极重。
苏弘谨、潘世恩、阮元这些人品级太低,就算急得跳脚也没有出言驳斥内阁首辅的道理。
能在这种场合硬顶董诰的,满朝只有内阁同僚。
他事先没跟刘墉通过气。
这等涉及京畿兵权的敏感谋划,提前透露只会让老师为难。
可这位浓墨宰相在朝堂浸淫数十年,政治嗅觉何等老辣。
看到他如此大张旗鼓的弹劾一个没落勋贵,便知道其深意。
如今一听“宗人府”三个字,立刻就嗅出了其中的猫腻。
果断站了出来。
虽然朱靖泽清楚,这位阁老心底未必认同他这般激进手段染指京畿兵权。
但关键时刻能以大局为重,果断出手,还是让他心中慰帖。
延景帝端坐御座,将这番交锋看在眼里。
他面上波澜不兴,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听取两位阁老的分歧。
心知这事要想成事,必须要尽可能的搞大,如今还是火候未到。
他目光平平扫过丹陛上,内阁班列的两位阁老,又转向另外两人。
“王卿、彭卿怎么看?”
王杰清癯身形往前一探,没有片刻犹豫,板着老脸出班行礼,嗓音硬邦邦的。
“陛下,老臣实在不明白,贾珍构陷的是越王殿下,和宗人府有什么干系?该查贾珍便查贾珍,犯不着绕这个弯子。”
话说得直截了当,半个弯都不拐。
群臣席间涌起一片细碎的议论。
不少人惊讶地朝王杰望过来。
这位次辅同样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人,朝野皆知。
今日却没有跟董诰站在一条线上,反倒暗合了刘墉的意思。
朱靖泽也偏过头看了一眼。
此前只闻王杰是朝中少有的性情耿介、就事论事。
人送外号:关中硬骨头!
今日当庭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位关中老臣不结私党、不搞站队,认死理。
宗人府管不着外姓人的案子,他便照规矩说话,莫说只是首辅,太上皇当面他也会这么说。
延景帝颔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不然也不会先问此人。
他面色却依旧不偏不倚,目光落向最后一位阁老。
“彭卿?”
彭元瑞半阖着的眼皮抬了一下,精明的目光在天子和董诰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躬身拱手,措辞圆滑得滴水不漏。
“陛下,老臣以为,贾珍构陷越王一事虽有不敬之嫌,但毕竟未曾造成严重后果。”
“越王殿下名声无损,秦氏亦已入府。依老臣浅见,此事交由宗人府酌情处置,对朝局波动最小。”
朱靖泽听得眼睛微眯。
未造成严重后果。
好一个轻描淡写。
他倒也不意外。
彭元瑞是绥宁朝旧臣,却不是死脑筋。
太上皇那边的面子要给,天子的面子也要全。
和稀泥的做法,并不出朱靖泽所料。
他依然不动声色。
忽地,身侧脚步声响,朱靖泽微微侧头望去。
只见齐王朱靖钺从皇子班列中跨出一步,虎目瞪得溜圆,声音一点没压。
“彭阁老此言何理?”
朱靖钺的嗓门天生就大,这一嗓子吼出来,半个大殿都跟着嗡嗡作响。
“未造成严重后果便可从轻发落?那若是有人举旗造反,只要没打进长安城,没坐上龙椅,是不是也可不予追究了!”
彭元瑞被这话噎得脸色一僵,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没坐上龙椅,就可不予追究?
这帽子扣得太大,天子就坐在御座上呢,这话他哪里敢接。
朱靖钺可不管这些。
他转过身,冲着御座撩袍行礼,声音透着股火爆的义愤。
“父皇!四弟一心为国推行钱法,堂堂亲王却平白遭此宵小构陷。若不严惩贾珍此獠,四弟这委屈岂不是白受了?天家威严何在?!”
在他看来,道理再简单不过。
京营的事暂且不论。
四弟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弹劾那个贾珍天经地义。
董诰和彭元瑞两个阁老,一个推宗人府,想和稀泥;
另一个说没后果就不追究,摆明了替贾家说话。
自己身为皇兄,若这时候不站出来,那这亲王的体面往哪搁?
往后,岂不是阿猫阿狗都敢骑到咱们亲王脖子上拉屎了?!
那这亲王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皇子班列中。
朱靖泽都不由对这位三哥刮目相看。
这一通无差别输出,倒颇有几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味道。
效果出奇的好!
彭元瑞,那是个何等能言善辩的主儿?
一时间竟被被这一通乱锤,怼得哑口无言……
他正暗自思忖间。
方才退回皇子班列、站在他身侧的朱靖钺,悄悄朝他眨了眨眼。
朱靖泽心头一动,顿时读懂了这位三哥的心思。
当面硬刚皇爷爷,你三哥我是万万不敢滴……
可锤这帮老家伙,三哥那可是半点不含糊……
朱靖泽由衷的在底下竖了个大拇指。
朱靖钺看的眉开眼笑。
这一幕把同在皇子班列的朱靖昭看的目眦欲裂,暗骂这个莽夫又多管闲事!
御座上的延景帝扫了这个三子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个老三,脑子虽然不如老四灵光,但心性也算赤诚。
他环视殿中,见大半群臣竟皆面露认同。
心知老三这番炮仗言语虽是误打误撞,却恰好让自己一方的道理占了上风。
眼下倒正是计划顺势推进的时机。
念及此处,延景帝并未回应朱靖钺的奏请,缓缓收回目光,直接沉声开口。
“窦卿、胡卿何在?”
东侧文官前列,两道身影应声出班。
窦光鼐,都察院左都御史。
七十三岁,身形清瘦,颧骨略高,须发花白。
一双眼睛锐得像两柄剔骨刀,扫到谁身上谁就浑身不自在。
这位山东诸城出身的老御史,一辈子以弹劾权贵为己任,连宗室亲王都被他参过。
朝中提起窦光鼐三个字,不少人牙根发酸。
胡季堂,刑部尚书。
六十四岁,中等身材,肤色偏暗。
此人并非翰林出身,一辈子泡在刑部卷宗里,从员外郎一路熬上来的老刑官。
不结党、不拉帮,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
两人齐声拱手:“臣在。”
延景帝又将目光扫向方才被驳得哑口无言、缩在文官队列中的阎泰和。
“阎卿。”
阎泰和神情一正,稳稳出列。
“臣在。”
延景帝嗓音不高,却极有分量,一字一字往下砸。
“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窦光鼐、刑部尚书胡季堂、大理寺卿阎泰和,三法司会同查办宁国府贾珍构陷越亲王一案。”
三法司会审。
天子金口一开,满殿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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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义父:小布实在扛不住了。
原先一味按《红楼》原著设定匹配角色年龄,导致一些必吃榜金钗,年纪压得太小了。
譬如黛玉、探春、湘云,原定只有7岁。这样的话,即使朱四儿胃口再好,也下不去嘴。
从小养成都嫌太小,太邪恶!
大家知道,小布三观一向很正。
因此决定上调众金钗的年龄,前文相关之处已经一并修改。
好在故事写到这里,金钗们的年纪还不是关键设定,改动影响不大。
主要为了后面朱四儿下手方便。
各位老饕吃起来,心里负罪也小一些。
以下是调整后的年龄,括号内为原定岁数:
秦可卿:16岁(原十五岁)
薛宝钗:14岁(原十三岁)
贾宝玉:12岁(原八岁,这里只当年龄标尺)
贾迎春:14岁(原十二岁)
林黛玉:11岁(原七岁)
贾探春:11岁(原七岁,和黛玉同岁,生辰略小)
史湘云:11岁(原七岁,和黛玉、探春同岁,比两人都略小)
贾惜春:9岁(原五岁)
贾元春:18岁(未变)
薛宝琴:12岁
王熙凤:20岁
李纨:23岁
尤氏:26岁
贾母:这个就算了……
(另外还有一个排,就不一一列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