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千余道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御台正中那道墨色身影上。
朱靖泽立于紫檀书案前,指尖将将触到紫毫笔杆。
“越王殿下且慢。”
一道不急不徐的嗓音从清廷特使专席方向传来。
纪晓岚将大号旱烟袋往案沿重重一磕,干瘦身躯从椅中撑起,理了理仙鹤补服下摆,迈出两步站定。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干巴老头。
朱靖泽手指从笔杆上收回,搁在笔托边沿,偏过头,面容平整如水。
“纪先生有何指教?”
虽然心里清楚,这个老狐狸肚子里的转轴不少。
但手握“真理”的他并不如何担心。
纪晓岚迎上那双温润眸子,心底一凛。
方才大皇子被他三言两语诈出真相,面皮涨红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
可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少年,被满殿千余人注视着,被一国国运压在肩上,依旧淡得跟没事人似的。
这种镇定,要么是浑然不知轻重的愣头青。
要么是手里攥着绝强底牌的。
看这少年亲王的行止,绝非前者。
纪晓岚收起平日里的诙谐,面皮正了正,换上一副极郑重的神情。
“殿下,外臣有一事想请教。”
他拱了拱手,嗓音拔高三分,“您如何看待汉夷之辨?”
这话抛出,不少官员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诗都还没写,问这个做什么?
静了几息。
阁老座间。
刘墉猛地起身,朝前紧走了两步,嗓音洪亮如钟。
“纪昀,此番献诗只论咏月,可没对具体题材与立意设限。”
这一句点破。
大殿内众人脑中弯绕豁然贯通。
这大烟袋用心极险!
朱靖昭方才那番“数典忘祖”“甘做外族鹰犬”的痛斥,之所以能引得群情沸腾、一呼百应,靠的就是汉夷大义、民族之分。
若朱靖泽也走这条路子,随手写一首“驱除鞑虏”“恢复山河”的寓意诗?
以他的才情,必定能轻而易举引爆全场。
纪晓岚这一问,就是堵死这条路。
两国使臣之间私下互骂,那是嘴炮。
如今他当堂郑重发问,朱靖泽还真就不能这么答了。
中原王朝自古标榜礼仪之邦,在自家地盘这般“取巧”,赢了也失了气度。
这个纪大烟袋是用言语堵死了这条路。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两条。
一是老老实实写应制诗。
格律工稳,典故精准,声律和谐,歌功颂德。
这种诗拼的不是天分,是几十年浸淫经史子集磨出来的积淀。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写得再好能好到哪去?
二是写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可在这等两国皇室争锋的场合,你一个亲王写情诗?
立意矮了一截,格局输了三分,还没比就先丢了气势。
反倒不如写一首应制诗。
朱靖泽自然也看透了这一层。
他望着眼前这个干瘪瘦小、毫不起眼的老头,眼底掠过一抹纯粹的赞叹。
说实话,朱靖泽的内心深处,并非就真的对此人厌恶至极了。
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这人能仅凭三寸不烂之舌,独对大明最精英的一群人,还数次占得上风。
不愧是清廷第一铁嘴。
嘴皮子是一绝,脑子更是一绝。
永瑆那首诗是事先备好的明枪,而纪晓岚这几句话便是随机应变的暗箭。
他抽走了你所有的捷径,逼你在最不利的赛道上和他正面硬碰。
奈何。
朱靖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
让不少暖阁中留意这边的女眷心跳加快,脸颊悄悄染上红晕。
奈何啊!
纪大烟袋纵然算无遗策,也算不出他这个宿慧者,手上攥着的,是这世上咏月诗的“真理”!
算不透这冥冥天意!
没错。
他出现在这场足以牵动大明文脉、甚至关乎国运兴衰,本是大明几乎必输的死局。
这本身便是天意!
天意,在我汉家大明!
朱靖泽猛地咬紧牙关。
前世有人说过,成名要趁早。
身在这封建王朝,身为皇子,欲成心中宏图伟业,更应如此!
也罢,就在今日吧!
想到此处,胸腔里一股豪气翻涌上来。
朱靖泽仰起头,朗声一笑。
笑声穿透大殿穹顶,透着股少年人独有的狂放与豪气。
满殿一怔。
这位少年皇子平日里向来内敛自持、沉稳隐忍。
此刻身负万般重压之下,这般意气飞扬的模样着实令人诧异。
笑声收住。
朱靖泽转身面向纪晓岚,目光坦然,一字一句: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十四个字落地,如巨石砸在含元殿的青砖上。
殿内千余人呼吸齐齐一窒。
这两句诗气魄之大、格局之高、才情之盛,如惊雷劈空,震得人头皮发麻。
凝晖暖阁中,纱障后。
林黛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含露目圆睁,嘴唇翕动,喃喃地将那两句念了一遍又一遍。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她爱诗词,诗三百、楚辞、乐府、唐宋名家读了个遍。
可如此气魄的句子,也极少见到。
不是精雕细琢的巧思,是浑然天成的磅礴。
像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伸手便要摘星揽月,浑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狂放和飞扬,偏偏被他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她攥紧探春手臂的指尖泛白,浑然不觉。
薛宝钗端坐案后,水杏眼定定望着纱障外那道身影。
她品诗无数,自然品得出这两句的分量。
那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纯粹才气!
探春喉头滚动,抓着黛玉的手反握了回去,俊眼修眉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激赏。
好男儿,当如是!
史湘云张着小嘴,两只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觉御台上那个墨色身影仿佛在发光!
不止几女。
暖阁中,秦可卿、傅秋芳。
一众未出阁的闺阁少女与已成家的妇人,全都怔怔望着台上,看得目光出神。
众女心底不约而同生出两样念头:
其一,这位殿下果真不负宗室第一才子的盛名;
其二,这般气度胸襟的人物,又怎会是强夺婚约的卑劣小人!
含元殿内
所有目光也是尽数汇聚在那道挺拔的墨色身影之上。
只觉那少年亲王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可一股雄劲气势,不自觉就从骨子里漫出。
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
纵前路万难,吾亦一往无前的冲劲!
不知为何,这身影就是能给人以莫大信心。
仿佛这般绝境,也根本不值一提。
在场不少老臣都看得心神震颤。
一些年轻人更是热血翻涌,脸颊涨红。
抬头凝望那道身影,眼底隐隐生出仰慕。
可朱靖昭、贾珍之流,却是面色难看。
尤其是朱靖昭。
他暗忖,这老四随口道出一句,便已是这般惊艳。
莫非今日,竟要由老四力挽狂澜?
一念及此,他浑身微颤。
若当真如此,这可比鞑子皇子胜出还要令他难以接受。
毕竟那鞑子皇子,又不会和他争那至尊之位。
御台上。
纪晓岚攥着烟杆的手僵在半空,也被这句惊才绝艳的诗句震得不轻。
朱靖泽盯着他那双浑浊小眼,唇角微扬,语调从容:
“本王以为,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纪先生放心,在本王心里,没有汉满之分,都是华夏子孙。”
死寂。
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了。
含元殿中,百官席间嗡声渐起,却没人能接上话。
因为那句诗只是开胃菜,后半句才是真正的重锤。
没有汉满之分,都是华夏子孙。
不少老臣脸色古怪,互相递着眼色。
大明在中宗光复以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便是国策根基。这位殿下当众说出这番话……
有人目光闪烁。
有人面露不安。
更多人在品味其中深意。
王杰神色间泛起几分复杂,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墉:“刘驼子,此番言辞……”
话语未曾说完,刘墉已然领会其意,知晓这般说辞放在大明朝堂之上极易招来非议。
他暗叹一声,还是得给这位殿下擦屁股。
殿下未来的路还长,不能让其留下隐患。
随即深吸口气,徐徐开口解释:
“华夏一词溯源已久,最早便能上溯至夏商周三朝。《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中便有“楚失华夏”之句。
所谓“夏”,指代居于天下正中的中原地域,为正统诸夏;
所谓“华”,意指衣冠仪制华美、礼乐教化周全、典章法度完备。
依此释义而论,生于这片山河之上的百姓,皆可称作华夏子民。如此看来,越王所言并无差错。”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可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彭元瑞则是斜睨了这个山东大汉一眼。
暗自腹诽:合着你的弟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