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用储君的标准在打磨越王!
夏守忠将这个念头死死压在心里。
“去让裘世安来见朕。”
延景帝语气平静下来。
夏守忠身子一震,赶紧躬身应诺。
“奴婢领旨。”
裘世安总理太极宫都检点太监,以及外臣公务、藩府往来核查。
叫他来,八成是要为越王殿下调动银作局的匠人之事。
夏守忠后退几步,正要转身。
“等等。”
延景帝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工部官员调整的折子,走到哪了?”
夏守忠脚步一滞,随即转回身来,头压得几乎与腰齐平。
“回主子,已在吏部文选清吏司核验了。”
他喉咙发干。
六部官员的升迁调转,四品以下通常由本衙门尚书、侍郎举荐,报吏部核准。
这本是各部大佬笼络人心、安插亲信的自留地。
只要不出大格,吏部那边通常只是核验资历、盖印备案。
皇帝更是极少过问这些中层官员的调动。
此番工部拟调两个郎中、三个员外郎。
本是走个过场。可今日,主子居然问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延景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际。
“工部事务繁忙,营缮司连几个匠人都抽调不出,可见人手紧缺到了何等地步。”
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既如此,人事交接必会耽误正事。此事也先放一放吧。”
夏守忠脑中炸响惊雷。
他双膝一弯,险些跪倒,赶忙稳住下盘,躬腰应诺。
放一放。
三个字,轻巧至极,落在工部那些尚书、侍郎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闷锤。
本部官员的晋升调动,是每个衙门主官最核心的权柄。
底下人跟着你干,图什么?
图你的人格魅力吗?
还不是图升迁,图前程。
你若连自己人的位置都保不住,谁还肯卖命?
夏守忠不敢再多想。他将脊背弯成一张弓,嗓音压到最低。
“奴婢明白。”
延景帝没有再说话。
夏守忠躬身退出了临敬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大殿重归寂寥,延景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他把四个儿子同时塞进各部观政,本就不怕他们折腾。
若只想让他们循规蹈矩,还不如一道旨意打发去就藩,或者圈在书房里听翰林讲经,岂不更省心。
延景帝睁眼,目光扫过案头那本奏折。
户部尚书沈初把铸币这等烂摊子甩给十几岁皇子,工部那些人又借故推诿不放人。
他们算准了太上皇不喜老四,便如此肆无忌惮的下绊子。
这分明是下面人自作主张,妄图讨好大明宫。
这帮人成日里不思量如何把手头差事办妥,全把心思花在揣度上意、钻营逢迎。
相比之下,朱靖泽的表现,却让他颇为满意。
寻常皇子,观政第一日就接到这等明摆着是刁难的差事,怕是早就称病撂了挑子,跑到他这里来哭诉委屈了。
老四非但接了,半日内便理清账目,还顺势抛出铸造银元的破局之法。
在延景帝看来,且不论这法子最后成与不成。
单是这份迎难而上、勇于任事的魄力,便比那些只知推诿的庸臣强出百倍。
他正思忖间,一道敦实的身影自殿角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来到御案旁。
裘世安那沉稳厚重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带半分情绪起伏:“奴婢见过主子。”
延景帝收回目光,落在这位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的方正脸上,声音平淡:“除四皇子外,其他几位皇子,今日观政表现如何?”
中宗光复大明后,并未沿用前明东、西厂之制,而是将其与皇城巡守、御前宿卫等杂糅一处,设了个新衙门,名龙禁尉。
虽无侦缉、办案、抓人之权,但监察百官之责却依旧保留。
而裘世安,除了总理内庭都检点的职衔外,身上还挂着一个龙禁尉同知的职衔。
主子问话,他早有准备。
“回主子,二皇子去了礼部。今日祠祭司商议秋祭大典仪程,二皇子在旁听了两个时辰,未发一言,散衙后便回了楚王府。”
延景帝眼皮未抬,不置可否。
老二就是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裘世安顿了一下,继续禀报:“齐王殿下入了兵部,在武库司盘点了半个时辰的军械,便去了西苑校场,与一位当值的京营参将比试了一番拳脚。”
延景帝扯了扯嘴角,老三这是把兵部当成演武场了。
终究是勇武有余,韬略不足,难堪大用。
“老大呢?”延景帝的语气冷了几分。
裘世安的声音愈发沉敛:“吴王殿下入吏部,上午便点了两位官员的调动,言其资历不足,着文选司驳回。下午,吏部右侍郎张辅设宴为殿下接风,席后,将其府中一名美妾送入了吴王府。”
“啪!”
延景帝手中的那盏白玉参茶,被重重撂在御案上,茶水泼溅出来,浸湿了半张奏折。
一入吏部,便急不可耐插手官员调动,想必早与吏部一些人暗通款曲。
至于那收受美妾之事,朝中官员互赠姬妾美婢早已是常态,他倒不太在意。
只是这做派……
延景帝脑海中浮现出大明宫那位退位老皇的身影。
这老大,真真学足了他皇爷爷年少时的做派。
延景帝闭上眼,强压下心头那股几欲喷薄的火气。
四个儿子,老二木讷,老三莽撞,老大贪权。
再睁眼时,那双深黑的眼瞳里,已是一片冰寒。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圈看下来,反倒年岁最轻的老四最先进入状态,已然心系国朝,着手务实理事。
延景帝心里有了数。
他重新拿起那本被茶水浸湿的奏折,目光落在“变钱法”几字上。
心思不由生出几分异动。
他登基这四年来,行事素来谨慎。
纵然有心清查亏空、整顿吏治,奈何大明宫那位在上面压着,诸多举措始终束手束脚。
一众尸位素餐、形同国之蛀虫的官员依旧逍遥法外,亏欠巨额公帑的勋贵亦是安然如故。
如今这个儿子初入户部观政,本只当是令他历练习政,不料竟抛出变革钱法这般惊天筹划。
此事若能办成,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亦可算作他登基以来首屈一指的政绩。
想到此处,他面色沉肃几分,沉声吩咐:“传旨去银作局,遴选十五名技艺顶尖的大匠,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赶赴越王府候命。”
裘世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
去银作局领人,还要他这位总理太极宫内庭的都检点太监亲自去。
这位新封的越王殿下,在主子心里的分量,怕是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裘世安露出了严肃的神情,躬身行礼。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