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省委1号别墅，沙瑞金挂断陈海的电话之后，把手机搁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带着几分不屑的笑。
钟家倒是成了香饽饽了。
先是高育良那边利用手段，把钟家给拉到了身边。现在倒好，赵东来，或者说李达康，也想跟钟家联姻了。一个两个的，都往钟家那边靠。
沙瑞金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也不知道高育良和李达康是怎么想的，好像上了钟家那辆车就能活下来一样。
钟家现在是什么光景？钟正国要退了，第三代里没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田国富是钟家唯一一根还能往上走的台柱子，可田国富自己现在也未必稳得住。就这样一个日薄西山的钟家，高育良和李达康还抢着往上贴。
他笑完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赵东来去接触钟家这件事，不能只看成赵东来一个人的动作。赵东来背后是李达康，李达康跟高育良虽然不对付，可眼下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处境，都要被拿下。
如果钟家真做了这个中间人，让高育良、李达康、钟家这三方联合起来，那他和陆乐延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抱成团的对手。
这个局面，他得跟陆乐延商议一下。想必陆乐延也不会想看到这种局面。一旦这三方联合起来，汉东的事情就要僵持不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到时候等事情收场之后，他沙瑞金铁定调去二线。可陆乐延呢？
沙瑞金想到这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陆乐延也会因为这次的失分，被上面认定还需历练。去二线倒是不可能，毕竟陆乐延太年轻了，还不到五十岁，上面不会把一个不到五十岁的正部级干部放到二线去养老。
可也不会升任省委书记，很大概率是要平调到其他省份再任一届省长。
就跟之前汉江省的省长赵安邦一样。赵安邦跟陆乐延一样，也是四十八岁任的省长，后来因为某些事情的失分，平调了一任省长，然后才接任的书记。
虽然去年赵安邦已经更进一步了，但毕竟耽误了五年的时间，干完这一届，估计也就要退下来了。有赵安邦这个前车之鉴在，相信陆乐延肯定也不愿意在汉东失分。
沙瑞金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翻到陆乐延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陆乐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日常的沉稳和客气：“沙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沙瑞金的语气放得随意而自然：“乐延同志，你那边方便吗？到我家里来一趟，我这边有点事，想跟你当面商议一下。”
电话那头的陆乐延明显顿了一下。沙瑞金能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变化，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陆乐延心里确实诧异了一下。沙瑞金这个点把他叫到家里去，肯定是有什么急事、要事。他心里转了一圈，面上没有表露，很快便应了下来，语气干脆：“好，沙书记，我这就过来。”
“嗯，我等你。”沙瑞金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另一边，陆乐延从2号别墅出来的时候，夜风比傍晚那会儿更凉了几分。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沿着家属院里那条铺着石板的小路朝1号别墅的方向走去。
走到1号别墅门口，陆乐延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沙瑞金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侧身让开了门口：“乐延同志，快进来，这么晚还把你叫过来，辛苦你了。”
陆乐延迈步走进去，换了拖鞋，跟着沙瑞金穿过玄关朝客厅走去。
沙瑞金伸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自己也跟着在对面坐下来，茶几上已经摆了两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泡不久的。
陆乐延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沙书记，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沙瑞金也没有客套。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陆乐延脸上，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乐延同志，刚刚陈海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赵东来要和钟小艾结婚了。”
陆乐延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谁？赵东来？”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但那种平静本身就让客厅里的空气紧了一分：“对，赵东来。陈海说，是钟家的钟小军给侯亮平打电话亲口说的。”
陆乐延把茶杯缓缓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赵东来。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京州市局的局长，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警力，是李达康在汉东最得力、也是最后一张能用的牌。这个人现在跑去京城，要娶钟小艾。
“沙书记，”陆乐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式的追问，“您觉得这是李达康的意思，还是赵东来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