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吹走白日的炎热,也吹得合欢花簌簌飞扬。
裴琰见郭虞凤肩头落下一片花瓣,伸出手想替她拿下。
然而,郭虞凤却握住了他的手腕,裴琰一惊。因为蹲久了有点麻的腿往后踉跄了下,整个人便被压在树干上。长腿支地,才稳住身形。
“表妹,你这是……”他清澈的眼中终于染上了迷茫。
郭虞凤逼近他,面色平静,眼底却潜藏着恶意:“裴琰,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我不信你半点不怨我,容颜被毁,仕途断绝,我连一句抱歉都未曾跟你说。还有这些年被人当成长公主的面首嘲弄,你就没有一刻怨过我吗?”
风吹拂起郭虞凤的发丝,拂过裴琰的面颊。
他的视线不敢落在郭虞凤面上,被那飞扬的发丝牵引着,思绪有些混乱。
但郭虞凤这个答案,他却有答案。
裴琰眼神温和坚定:“表妹,真的没有怪过你。当初是郭姨收留我和阿母,让我们不至于流落街头。”
他目光悠远,回忆往昔,“彼时也是洪水肆虐之时,如果郭家不收留我们,我与阿母恐怕早就死了。别说只是毁容,哪怕是为了表妹去死,裴琰也没有怨言。”
裴琰垂眸,长睫颤动,哪怕是这样被摁在树上的姿势,面上的表情也是温和的,甚至是那种带有神性的。
郭虞凤想,她是属于黑暗的,更是看多了人性之恶,尤其是男人,她从来不会为他们过多赋魅。
裴琰纯白的灵魂的确令她动容,没有人会不喜欢成为圣人圣光照耀之人。
但大概因为她就是实打实的恶女吧,所以她最先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
好想要啊,好想要将这纯白的灵魂,染上墨色,让裴琰因为她而露出偏执疯狂的神色。看着他一步步,痛苦的、又心甘情愿的步下神坛。
郭虞凤低头,咬住裴琰的脖颈,牙齿毫不留情刺破肌肤。他的血,好像都是甜的。
“哈啊~……”
裴琰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的,一双上挑的眼猛地圆睁,他的脸瞬间涨红,怎能如此荒唐?!
“表妹,不可以。”裴琰推开她,没有像那些花心霸总,关键时候就脱力。
裴琰推开她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一句很用力。
“表妹,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
裴琰脸上染上愠怒之色,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郭虞凤添掉嘴角的血,刚要因为裴琰褪去那副圣人模样得意,就听他继续说,
“你还要议亲,以后注定是名门贵女,怎能如此毁坏自己的名声。”
裴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神情间没有自卑,但说的话却又不是这么回事,“和我扯上关系,你是要毁了你自己吗?我今天就不该来。”
郭虞凤:??
所以裴琰不是怪郭虞凤这么做欺辱了他,反而是担心郭虞凤的名声。
把他自己的位置放低到了尘埃里,偏生又毫无那种阴郁感,反而目若朗星。
郭虞凤真的有点萎了。
这人……绝了!
裴琰依旧很生气:“表妹要为自己多考虑,旁人的轻贱从来算不得什么。”
郭虞凤琢磨着裴琰的性格,软了声音道:“表兄也听到外面那些人如何议论我的了。”
垂眸,拿出手帕佯装拭泪,“被退婚,我怕是以后都找不到好郎君了。”
裴琰见她如此,叹了一口气,上前来安抚道:“表妹千好万好,不应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与魏二郎无缘,但总会找到有缘之人。”
“多谢表兄。”
裴琰坐上马车,脑海中还是郭虞凤抬眸时,眼底水汽氤氲,冲他道谢的样子。
侍从指了指他脖颈:“公子,你脖颈……”
拿出马车上的铜镜,裴琰看了一下脖颈处的咬痕,已经不再渗血,但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表妹咬时用了多大的劲儿,不免有些愣神。
表妹想来还是因为退婚一事受了打击,才会如此做。
至于旁的,裴琰向来不会让自己多想。
但,魏谨……这是裴琰生平第一次讨厌一个人。
要知道,当初初去长公主府,他曾被长公主宠爱的面首为难。后来这面首被人污蔑濒死,是裴琰站出来替他证明清白,保住他一命。至今,这面首依旧是长公主跟前得宠之人。
就这样以德报怨的裴琰,现在居然也会讨厌一个人。
圣人,也会有私心。
魏谨压根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人讨厌了。
但夏日宴这天,魏谨能感觉到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很多。
他有些颓然坐在角落,周芙走过来时,他都没发现。
“魏谨阿兄,怎么坐在这里?”
听到这声音,魏谨背脊微僵,想起阿翁想败坏周芙名声,他都有些不敢看周芙。
“这里安静。”魏谨这么说。
周芙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我也坐这里。”
明媚的少女周芙,压根就不知道已经和自己定亲的未婚夫,心里对自己的愧疚。
她与魏谨随意说着话,虽察觉对方情绪不高,但也并未多想。
恰在这时,前方传来了喧哗声。
周芙抬头看去,整个人就怔愣住了。
花园入口处,有一绝色美人正被长公主牵着,步入了这花园当中。
她的容色是朝阳万丈,热烈明朗。眸光灼灼,如日光落进眸中,眉目舒展,秾艳自洽,一身绿裙生气盎然,恰似这盛阳之下的繁花。
向来对自己容貌极其自信的周芙,此刻在那烈阳般的容颜下,生出了自惭形秽。
她想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魏谨,就发现他正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心猛地就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