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抬起头，以为自己听岔了：“陛下……澄心纸十张，正心纸……三，三张？”
澄心纸和正心纸可不是大白菜，那是文圣院鉴文司出品的珍贵文页！
写战诗词的时候，如果用文页书写，威力会显著提升，澄心纸可提高战诗词三成威力，正心纸能提升五成！
这东西只有文圣院才能制作，哪怕是在大内，文页也不是非常多的，女帝居然一次赏赐了十几张出去！
楚曜凰瞥他一眼：“没错。朕又不老，还没糊涂。”
“他为我大胤写出了臻品传世之文，难道还值不得区区十几张文页？”
陈德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记：“是。”
“剩下的，你看着添吧。”
女帝摆摆手：“他的蒙师，还有那云丰县令韩瑛，一并赏。教出这样的学生，治下出这样的人才，都该赏。”
“拟一份礼单，明日一早，你亲自送来给朕过目。”
“老奴遵旨。”陈德躬身。
“还有。”
楚曜凰走回御案后，从案角拿起那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方新刻的私印。
她拿出来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道：
“再让内务府造办处，用库房里最好的那批养文玉料，给林青云刻一方姓名印。用好工，慢工，不许催。”
“是。”
陈德认真记下，心里暗暗感叹，陛下就是这个性格，对她看得顺眼的人，会非常慷慨大方，动不动就赏赐一大堆真正的好东西，和一些......她认为好的东西。
“另外——”
女帝把私印放回匣中，忽然来了兴致，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
陈德眼皮一跳。
你看，又写。
只见女帝悬腕运气，酝酿半晌，落笔。
她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
“济川府试动文光，半圣亲临点玉堂。”
“莫道书生年纪小，一诗一文尽流芳。”
写完，她退后半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久没有写出这么好的诗了。
陈德也睁大了眼睛。
这次的诗，确实比陛下平日里的作品......好些。
女帝想了想，又提起笔，在右上角添了一行小字题目。
《闻青州府试林青云双科甲上喜赋》。
然后，钤印。
“御笔之宝”，端端正正一方。
她看了看，觉得意犹未尽，又摸出一方印，盖在左下角。
“楚曜凰御制”。
“陈德你说，朕这首诗如何？”
陈德凑近了，眯着眼装作品味了好一阵，一揖到地：“陛下此诗，气象宏阔，句句见喜意！“半圣亲临点玉堂”，把那般惊天动地的场面，七个字就写尽了！老奴伺候陛下二十余年，陛下的诗作水平，是越发精进——”
陛下其实很聪明，并不喜欢别人无脑的夸赞。
有时候她知道自己写的诗一般，这时如果还是一通天花乱坠的乱夸，她反而不喜。
但若是她自认为极好的诗作，那就可以放心地大拍马屁。
陈德看得清楚，女帝方才盖的第二枚章，“楚曜凰御制”，是她只有在自觉写的很好时才会盖的。
所以自然是一串连环马屁送上。
不得不说，能够在太监众多的大胤宫中，做到司礼监随堂太监，兼御前总管，陈德还是有东西的。
“行了行了。”
楚曜凰笑着摆手，打断了陈德，可那翘起的嘴角，半天没压下去。
“裱起来。随赏赐一并送去。”
“是！”
陈德躬身收好那张纸，正待告退，女帝却又叫住了他。
“慢着。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楚曜凰走到御案旁的书架前，踮起脚，从最上层取下一函书。
函套是明黄的锦缎，边角已经有些旧了，看得出常被翻阅。
她抚了抚函面，抽出一册，递给陈德。
陈德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怔住了。
《御制诗集》第三卷。
陈德捧着那册书，手都有点抖。
“陛下，这……”
这《御制诗集》，朝中自然是人手都能领到的寻常物，女帝印了非常多，没事就拿来赏赐大臣。
可女帝亲笔批注的《御制诗集》，满打满算，她即位以来，只赐出去过五个人。
两位是托孤的老臣，一位是当朝右相，一位是镇守北境三十年的老帅，还有一位，是病故多年的先太傅。
全是陛下最亲信、最倚重之人。
这书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能够得赐此书，代表着那个云丰县十四岁的少年，在陛下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可造之材”那么简单了。
陈德曾经有幸翻阅过这种亲笔批注的《御制诗集》。
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朱笔小字，页边、行间，写满了批注。
哪一句是陛下在何年何月何处写的，写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哪一字改了七八回才定下，一笔一笔，全是女帝亲笔。
而且，每首诗后面还加了批注，比如“这一首朕自己觉得还行”“这一首写得不好，留着当个教训”“这一句朕想了三天”......
“怎么？”
楚曜凰挑了挑眉，看着似乎有些神游的陈德：“朕的诗，他不配得批注本？”
“配！配！”
陈德回过神来，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老奴只是……只是替那林青云欢喜。”
“陛下放心，礼单、御笔，老奴明日一早就来请陛下过目，一样都不会错！”
“嗯。”
楚曜凰满意地摆摆手：“去吧。”
陈德躬身退出大殿，一路小跑着去了。
殿里重新静下来。
楚曜凰坐回圈椅，忽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她从匣子里又摸出那方新印，想了想，到底是没处可盖，悻悻地放了回去。
“臻品传世之文啊……”
她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朕在位二十五年，这还是头一个。”
“在朕的治下出的。”
她越想越是美，索性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到窗边。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如波，一直铺到夜色深处。
更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一直亮到天边。
楚曜凰望着那片灯火，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朕御极二十五载。
二十五年里，海内无大战，四境无大灾。
府库是满的，官道是通的，书院是一座一座地建，人才是一茬一茬地出。
百姓不敢说个个富足，可安居乐业四个字，大抵是当得起的。
文煌武烈，四方宾服。
她扳着手指头，把大胤历代先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往上数了数史册里那些圣君圣主，最后得出结论：
虽说跟太祖皇帝那般惊世的功业相比，暂时还差着些火候。
跟往圣先贤比，更是不敢当的。
但细数历朝历代，能在朕这个年纪，把江山治理到这个地步的——
也着实没有几个了吧。
对得起列祖列宗。
楚曜凰背着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胸中诗兴翻涌，忍不住又踱回御案前，提笔蘸墨。
刷刷刷——写了两行。
“满城灯火映天红，朕之盛世一望中。”
她自己小声念了一遍。
又默默地把纸团了，扔到一边。
“罢了。今日朕的诗才，都在那林青云身上耗尽了。”
女帝搁下笔，理直气壮地替自己找了个台阶，打个哈欠，回内殿安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