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有考生探出头，“方才还是大晴天！“
“打雷了？要下雨？“
“这天黑得好生奇怪……“
巡场差役仰头望着天，不知所措。
他在贡院当差二十年，考场内的异象见过不少了，但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林青云自己也感受到了天色的变暗，但此刻心意已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继续写下去！
他继续落笔，先将这句圣言自己认可的部分进行阐释。
“荀圣此言，乃明法数之上更有法义。”
“法义者，法理之本也。知数而不知义，如持尺而不知度，虽有百丈之绳，不能量一物之长短。何也？”
“尺在手中，而义不在心也......”
林青云全神贯注地写着，浑然没有注意，有淡淡的紫色才气，开始从试卷上、从考房中渐渐升腾而起！
在林青云看来，荀圣想要强调的意思，若是用现代的法学思维去看的话，无非是一句话：
法理学是法学的基础，可为刑法学、民法学等具体应用法学提供思想指导。
这确实没有说错。
然而......
写到这里，都只是“解“。
解得再好，也不过是把圣人的话讲得更圆。
林青云真正想说的，是后面的话。
是荀圣没说过的，是这个文渊大陆千百年来，法家诸子没有一个人说过的话！
林青云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问题：
“敢问：法义与法数，孰轻孰重？”
“或曰：法义为本，法数为末。此说似是而非！”
天空中，又有一阵阵雷鸣滚过。
明远楼上，几位考官在天色变暗的之时，便不约而同地看向文场的方向。
董知府神色凝重地道：“天色异变，似乎有考生之文，引动了天地感应......”
就在这时，天字排某间考房处，突然升腾起滚滚才气！
那才气竟然呈现紫色，而且不是缓缓出现，而是如同云雾般翻滚着升起！
几位考官同时惊呼一声，豁然站起，震惊地盯着考房的方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天字排，......还是林青云的考房！”
“才气滚滚，如同波涛，引动雷鸣，这......！”
萧院君白色的胡子激动地一颤一颤：“这是......惊圣之文的气象啊！！”
崔巡检的眼中也满是难以置信：“紫色才气，难道是......”
“臻品之文......？！！”
.......
此刻，林青云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路之中，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为了支撑自己的论点，林青云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譬之人身，骨为纲，肉为用。徒有骨架而无血肉，则枯槁不能行；徒有血肉而无骨架，则瘫软不能立。”
“法义者，骨也；法数者，肉也。二者不可偏废！”
“夫法义者何？”
“公平也、正义也、天理也、人心所同然也。”
“此诚法之根本。”
“然，根本既立，枝叶不可不繁！”
“若止于法义而不立其数，则如持无星之秤，虽有公平之名，临事不知何以为平！”
若是这个世界上只需法理、无需法条便可治好国。
那么在林青云的前世，法学比文渊大陆完备不知多少个等级的情况下，最高F还不间断地出台那么多、那么繁复的司法解释了！
林青云无比笃定，自己是对的。
因为这是地球上无数个伟大的法学家曾走过的，被时间证明过的正确路线！
而就在林青云写完此句。
一股难以言明的威压，突然从茫茫高处，毫无征兆地降临了整个贡院！
这威压说不清来处，只觉得它极老，老得像是从时间的源头走过来的，又极重，落下来的时候，整个贡院的瓦面都齐齐一沉，咯吱作响！
巡场的差役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浑身颤抖，动都不敢动一下！
离得近的几间考房里，考生们连惊叫都发不出来，便被此威压震慑！
有人趴在案上大口喘气，有人攥着笔，手指痉挛，笔杆咯咯作响！
更多的人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块磨盘，文窍里的才气缩成一团，像是被风即将吹灭的蜡烛一般，几乎无法运转！
明远楼上，茶盏砰然摔碎在地上。
董知府霍然上前一步，撞翻了身前的案几。
他是文师文位，此刻却脸色煞白，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自己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圣……圣道威压！“
“错不了，“一名同考官声音都劈了叉，“确实是圣道威压！真的出惊圣之文了！“
萧老院君哆哆嗦嗦地站起，他的声音发紧，“不对，不对......这威压是......？！“
董知府强定心神，放出文胆感应了一瞬，整个人都瞬间晃了一晃，差点没摔倒。
苍茫。古老。
像隔着几千年的尘土望过来，带着书简的竹香和岁月的苍凉！
当世的半圣，圣威是“近“的，煌煌如大日，赫赫如在眼前——
而此刻，头顶这股威压，是“远“的——远得像从史书里走出来，像一口古井里传出的回声！
“是往圣……！！！“
饶是崔巡检见多识广，此刻也是喉咙发干，“惊的是往圣！不是当世半圣！“
“往圣？！“
吕同知强撑着身体站起，难以置信地道：“往圣陨落千年，圣念归于圣道长河，如何惊得动？！莫不是……莫不是……“
“是荀圣。“
萧老院君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满楼顿时一静，所有的考官都反应过来。
是啊。
今日解圣言，考的正是荀圣之言！
“也就是说......”
所有考官的目光，都投向了文场的方向。
威压虽然笼罩全贡院，可那股苍茫古意所指向的——
正是林青云那才气涌动的考房！
一个令人浑身战栗的想法，同时在所有考官的心中升起。
林青云的解圣言文章，把陨落千年的荀圣惊动了！！
“走！“
崔巡检周身才气鼓荡，衣袍无风自动，竟然直接从明远楼上跳了下去！
他的手指快速划过一道道轨迹，身体在半空中便停住，向文场飞去！
董知府和萧老院君紧随其后，口诵疾行战诗词，纵身而去。
几个同考官手忙脚乱地跟着出口成章，一时间明远楼上才气纵横，一道道才气之光亮起，化作清风缠绕在众人足底。
吕同知落在最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
惊往圣之文。
这五个字背后的分量太沉重了！
这样的人物，朝廷要嘉奖，圣庙都要记档的！
甚至，半圣都可能将其收为弟子！
而他吕某人，昨天收了某人的贿赂，安排了怎么把这人拦在考场拦到开考前，然后塞进臭号里.......
冷汗顺着吕同知的后颈往下淌。
.......
数分钟前
京城，最高文圣院，众圣殿、诸圣阁。
诸圣阁是众圣殿是圣院最深的一座殿宇，殿中不供神佛，只供圣人。
圣阁内，历代往圣的雕像一字排开，从至圣先师到诸子百家，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或坐、或站在幽暗的殿宇深处，眉目低垂，如同沉睡。
守阁的执事们，平日里连呼吸都是轻的。
因为，这些雕像不是死物。
圣人圣陨之后，圣念归于圣道长河，唯有一缕意志寄存在雕像之中，镇着人族的气运。
它们醒着的时候极少，少到有些执事守了一辈子诸圣阁，也没见过哪尊雕像动一下。
而在今日。
毫无征兆地，圣阁内的天地元气猛然一乱！
起初只是烛火齐齐朝一边歪倒，紧接着，供桌之上的香炉嗡嗡震颤，炉中积了百年的香灰无风自旋，整座大殿的天地元气沸滚起来，朝着一个方向疯狂涌去！
那方向的尽头，是一尊面容清癯的老者石像。
这老者峨冠博带，双手拢袖，面容古拙严肃，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峻的凌厉。
亚圣荀子。
“轰”地一声闷响！
荀圣雕像的周身爆发出庞大的天地元气波动，气浪横扫全殿！
供桌翻倒，几个守殿执事毫无防备，被强大的气浪掀翻，如同滚地葫芦。
还没等他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那荀圣雕像眉心处，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紧接着，一道虚影自石像中浮起！
那虚影峨冠博带，眉目冷峻，与石像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通体呈半透明状态，如同一段月光凝成的人形！
虚影在诸圣阁中静静地立了一瞬，突然展目，遥遥“望“向西南方向。
下一瞬，它电射而出，穿殿而过，眨眼间没入天际，向着青州方向而去——
......
而就在同一时刻。
众圣殿另一处殿宇内，几位半圣同时站起！
“何人惊动了荀圣？！“
这几位半圣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都倒映出一处处山川河流，城郭村镇！
整个大胤的疆土在几位半圣眼中急速流转，一座座城池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最后，画面定格在大胤的东南方。
青州。济川府。
几位半圣眼中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一座贡院，满天压低的暮色，一道苍茫的威压笼罩着东文场的一间小小考房。考房里坐着个少年，正在答卷，笔尖下是刚落墨的十几行字。
这少年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才气光，那光竟然呈现紫色！
“竟然是……！“
为首的老者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幅画面。
荀圣意志时隔百年再次被唤醒，他原以为，是哪位大儒或文宗穷毕生之力，延续了荀家圣道。
再不济，也是荀家这一代什么了不得的子弟有所领悟。
然而，都不是。
一位半圣皱起眉：“竟然是......文童惊圣？！“
另一位半圣已经闭上眼睛，平静地道：“还是在府试解圣言的考场上。”
为首的老者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山川城郭渐渐熄灭，瞳仁恢复了黑色。
“是那位写出传世诗《江雪》的圣前文童......”
“林青云。”
顿时，殿宇内一阵沉默。
片刻后，一位半圣感慨道：“前有妙品传世诗，此刻竟然又要出臻品惊圣之文，此子之才，千年难遇啊。”
为首的半圣老者叹了口气：“臻品惊圣之文，必成真文，已经上千年没有“文童真文”出世了，荀家那位必然坐不住。”
他看了看其他几位半圣，问道：“谁去一趟？”
几息后，一位慈眉善目的半圣开口道：“我去吧。”
他是法家半圣李悝世家的在世半圣——李疏。
李悝乃是文渊大陆最早的法家经典《法经》的著者，法家半圣，因此，李悝世家和本质仍属儒家的荀家不同，乃是纯正的法家世家。
为首的半圣老者露出一丝微笑，点点头，道：“那就劳烦李圣了，务必把真文带回圣院，可别被荀家那老小子卷去。”
李疏半圣点点头，身形在众圣殿内渐渐变得透明、消失。
.......
同一时刻，朔州西北，亚圣世家荀家。
荀家的后山，有一处小小的院落，竹篱茅舍，环境颇为清幽。
这里住着荀家老祖荀衍，一位法家半圣——也是荀圣血脉绵延至今，荀家所出的第七位半圣。
今日，闭关中的荀衍猛然睁开双眼。
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刀削斧凿。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半圣的文胆之力随着他的情绪自然外放，整座小院的天地元气轰然塌陷，屋舍外的茅草齐齐伏低。
也不见荀衍如何作势，整个人已经消散在屋中，出现在院落里。
院外山道上，家主荀守约正带着族中一众长老匆匆赶来。
这位文宗境界的家主，此刻衣冠都跑乱了，远远看见父亲立在院门前，他抢上几步，声音发紧：
“父圣，荀祖他——！“
荀衍点点头：“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大，听在人的耳朵里却如同雷鸣。
半圣之言，哪怕不蕴含圣道，若是不刻意压制，也会令普通人难以承受。
血脉深处的悸动已经告诉了荀衍一切。
荀祖的意志苏醒了——而且，苏醒得毫无预兆。
这位荀家现存的唯一一位半圣仰起头，对着夜空，长长地吹出一口气。
随着他一口清气喷出，天地应声而变！
以荀家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白日瞬间转为黑夜！
顷刻之间，星斗满天，银河横贯！
荀家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满天的星斗徐徐转动起来，斗转星移，一颗颗星辰挪移换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天穹的棋盘。
荀衍的目光落在群星之间，静静地找。
找到了。
半圣荀衍伸出手虚握。
东南天际，一颗不起眼的星猛然亮起，挣脱了星轨，拖着一道微光穿过夜幕，朝着荀家祖地飞来！
它越飞越近，越近越大，飞到荀衍面前时，已经展开成一幅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中，正是济川府贡院。
暮色压顶，圣威如盖。东文场一间考房里，一个青衫少年端坐案前，脊背挺直，执笔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正在考卷上奋笔疾书。
试卷最上方，一行行墨迹沉黑的字泛着紫色的光芒，隔着光幕都能让人感觉到澎湃的才气！
但不知为何，少年具体写了什么，却仿佛被圣道的力量遮住一般，在光幕上看不清楚——
荀家众人死一般地寂静。
“这是……府试考场？“
荀守约失声开口，“解圣言惊圣？！“
另一位大儒长老荀广川回忆了一下，声音嘶哑地道：“没错了！今年大胤各府府试，解圣言一科的题目出自荀祖《君道》，正是荀祖圣言！“
“也就是说，一个文童解荀祖的圣言，把荀祖残留意志从圣道长河中惊醒了……？！“
“还是紫色才气，这是臻品之文的气象啊！”
另一位长老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此子究竟写了什么？为何.....？“
没有人能够回答。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光幕上那些看不清的字上。
半圣荀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一拂袖袍，光幕溃散成漫天流萤，夜幕退去，星斗隐没，天光重新落回人间。
这一昼夜变换，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白日一梦。
荀守约上前一步：“父圣，我去青州看看。“
“不。“
荀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一般，斩钉截铁。
“我亲自去一趟。“
荀守约一怔，随即低头：“是。“
也不见荀衍如何作势，老人周身元气一荡，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青州济川府的方向破空而去。
流光过处，云层从中裂开一线，久久不曾合拢。
山道上，荀家众人望着那道远去的光，久久无人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