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就进了一九五一年。
此时北京的天气异常的冷。
呼一口气，面前就是一团白雾，落在眉毛上，转眼就结了一层白霜。
街上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棉帽子、棉大衣、棉手套，家里的衣服能裹的都裹上了。
可就这么冷的天，兵工系统的几个厂里，却是热火朝天。
早上七点半，炮兵所的靶场。
此时天还没大亮。
靶场边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王德胜裹着件军大衣，耳朵上套着个棉耳套，蹲在地上搓手。
他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糙，里面密密麻麻的记满了笔记。
这几个月，他可没闲着。
林远给他讲了很多新的炮弹技术，近炸引信的电路、讲向量瞄准具的计算……他有听不懂的就记下来，回头翻书、问人，愣是啃下来了大半。
现在再聊起近炸引信，他也能说个七七八八，不再是以前那个听到新技术只会拍脑袋的炮所所长了。
他旁边，还摆着一具单兵防空火箭的样机。
自从两周之前通信所那边电子管工艺有了突破性进展后，炮兵所这边就开始集人力物力大力开发单兵防空火箭了。
这样机比之前那台原理样机，看着顺眼多了。
首先筒身就更加光滑，瞄准具也装上去了，引信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头，牢牢的嵌在弹头后面。
这里头，有不少改进还是他提的。
筒身的防滑纹、瞄准具的仰角刻度盘、引信舱的橡胶密封结构……虽说不是什么核心技术，但好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实用的东西。
当了十几年炮兵所所长，他王德胜也不是吃素的。
“林总咋还没来？”王德胜抬头往路口瞅，顺手把小本子揣进了兜里。
“应该快了。”旁边的刘工说，“林总每天这个点儿准到。”
两人正说着，一声车喇叭声就在远处响起了。
“滴滴”
只见一辆吉普车从路口拐进来，车轮碾着积雪一路飞驰而来。
车刚停稳，林远就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后面跟着柱子，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林总！”王德胜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林远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德胜使劲点头，“按您说的，天线改成偶极的了，阴极涂层也换了通信所的新配方。”
“今早刚测了一批，灵敏度确实比上回强了不少！”
林远点了点头，走到样机旁边。
他蹲下来，仔细看引信舱的结构，又伸手掂了掂火箭弹的重量。
“这次做到十三公斤以内了吗？”他问。
“整弹十二公斤。”王德胜说，“战斗部三公斤，近炸引信一公斤，发动机六公斤，剩下的是筒身和附件。”
“一个人扛着，没啥大问题。”
林远点了点头。
十二公斤，其实不算轻，但也不算太重。
一个步兵班，两个人轮流扛，再带上个五六发弹，就能跟着部队走。
“开始测试吧。”林远站起身。
“哎！”
王德胜一挥手。
靶场那头，一个战士扛着火箭筒，走到发射位。
靶子是个低空拖靶，用绳子拉着，在三百米的高度慢悠悠地飘。
“预备！”
“放！”
“嗖——”
一道火光从筒口窜出来，拖着长长的尾焰，直扑天上的拖靶。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枚火箭弹往上走。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火箭弹接近拖靶的瞬间。
“砰！”
一团火光在拖靶旁边炸开。
破片四散飞溅，打得拖靶哗哗做响。
“成了！”
“近炸引信成了！”
“我靠，真炸了！”
周围的工程师和试射的战士们都蹦了起来。
王德胜也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他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的爆炸点，眉头紧紧皱着。
“不对啊……”他喃喃道，“这距离......”
旁边的刘工也反应过来了：“是啊，炸点离拖靶少说有十五米。”
“这个距离，破片杀伤效率上不去啊。”
王德胜赞同的点了点头。
成是成了。
但十五米的偏差，真到了战场上，可能就是“打中了”和“没打中”的区别。
他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也看向他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高兴，但还不满足现状。
“林总，”王德胜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距离，差得有点多吧？”
“嗯。”林远点了点头，“灵敏度还不够。”
“我觉得是检测门限高了。”王德胜说，“多普勒信号还没积累到阈值就触发了？不对，我琢磨着，是不是天线的增益上不去？”
“两个原因都有。”林远说。
“还有，天线方向性现在还是宽波束吧？旁瓣也能触发近炸，这样偏移量就太多了。”
“稍微往紧收收，改成定向天线，增益集中在弹头正前方。”
王德胜闻言眼睛一亮。
“定向天线！”他拍了一下大腿，“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把螺旋天线改成八木的，波束窄了，增益自然就上去了！”
他转头就冲刘工喊：“老刘！拿图纸过来！”
刘工赶紧跑过来，递上图纸和笔。
三个人就蹲在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开了。
“门限往下压两分贝，会不会误触发？”刘工问。
“有可能，而且地面杂波也是个问题。”王德胜摸着下巴。
“再加个距离选通。”林远说，“起飞后前五十米内不触发，过了五十米再开近炸。”
“这样既能防止地面杂波，也能保护射手。”
王德胜和刘工同时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距离选通。
这一招，妙啊！
既解决了误触发，又解决了安全问题。
一举两得。
“行！”王德胜使劲点头，“就按林总说的来！”
“老刘，你都记下来，咱们等等再改一版”
“哎！”刘工飞快地记着。
周围的人还在欢呼。
可王德胜和林远，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研究下一轮改进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看着这一幕，偷偷捅了捅身边的同事。
“瞧见没？”他小声说，“王所和林总，这才叫专业。”
“咱们光顾着乐了，人家已经开始想下一轮了。”
同事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佩服。
差距。
这就是差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