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军委通信部通信技术研究所门口（以后简称通信所）。
林远下了吉普车，抬头看了一眼大门。
灰砖灰瓦的大门，旁边有个警卫室，门口挂着块木牌子，漆色有些斑驳，上面写着：
“中央人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信部通信技术研究所”。
牌子很长一块，透露着一股低调的感觉。
再往里看，院子不大，就几栋两层小楼，墙上还爬满了爬山虎。
门面看着不起眼，可林远知道，这里面装着全国最好的一批无线电人才。
从抗战时期出来的、留洋回来的、解放后从各个电信局抽调的人才，基本都集中在这儿了。
此时钱慕飞早就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了。
“林总！”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您可算来了，我们都等着您呢。”
“钱所长客气了。”林远笑了笑，“我就是过来看看情况，可别搞这么大阵仗。”
“应该的，应该的。”钱慕飞一边往里让，一边说，“我带您先转转？各个实验室都看看？”
“行。”林远点了点头，“先看看试制实验室吧。”
柱子抱着一把M3冲锋枪跟在林远身后，眼睛四处观望，跟个小雷达似的。
······
试制实验室在最里面一栋小楼里。
说是实验室，其实并不大，就两间屋子，十几个人。
一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塑料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玻璃熔化和金属氧化的味道。
光线不是很好，室内就几排工作台，几个研究员正围着高温火焰在干活。
“所里主要搞研发，不搞量产。”钱慕飞解释道，“试制实验室就做做新工艺的样品，真要大批量生产，还得转到下面的工厂去。”
林远点了点头。
研究所搞研发做样品，工厂搞量产，各司其职。
“林总，这边是阴极制备区。”
钱慕飞指着左边一排工作台，“阴极是电子管的心脏，这玩意儿最娇气，涂层稍微厚一点薄一点，性能就差老远了。”
林远走过去，戴好手套拿起一只做好的阴极看了看。
阴极表面喷涂着一层氧化物涂层，表面看着还行。
可他用手指稍微刮了一下，不少粉末就从阴极表面跌了下来。
“这涂层附着力不行啊。”林远皱了皱眉。
“可不是嘛。”钱慕飞苦笑，“就这个问题，我们研究了快几个月了。”
“喷涂的压力、距离、角度，全都试过了，就是不稳定。”
“做十只阴极，基本就有三四只涂层不均匀，实装上去寿命就大打折扣。”
林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其实这问题并不难解决，改进喷涂工艺，加上优化阴极分解的温度曲线控制。
再配合表面活化处理，附着能力肯定可以上去一大截。
再往里走，是封接区。
两个研究员拿着火焰喷枪，一点一点烧着玻璃和金属的接缝。
“这是目前最头疼的。”钱慕飞叹了口气，“而且说句实话，玻壳咱们自己拉不了，核心的电子管玻壳都是从苏联进口的。”
“头大的是苏联的玻壳质量也一般，批次差异也大，有时候这批没问题，下批膨胀系数就变了，搞得我们的封接工艺还得跟着调。”
“现在合格率大概多少？”林远问。
“百分之五十多吧。”钱慕飞说，“好的时候能到六十，差的时候四十都不到。”
“做样品还行，真要量产，这合格率可顶不住。”
“而且……”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玻壳全靠苏联给，人家给多少咱们就用多少，想扩产都扩不了。”
“一但哪天不供给了，那……”
钱慕飞还想解释，可他见林远已经专心在看废管，立马收声。
只见林远拿起一只废管，先是对着光看了看。
封接的地方，玻璃有明显的应力纹。
这肯定是膨胀系数不匹配引起的。
要想解决，只能换匹配的玻璃牌号，或者调整可伐合金的成分......
摇了摇头，林远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是排气和老炼区。
排气区仅仅有几台排气台，电子管接在上面，一边抽真空一边加热老炼。
“这边排气也慢。”钱慕飞见林远视线锁定在排气台上说道。
“一只管子得抽三四个钟头，还不一定能抽到足够的真空度。真空度不够，元件的寿命就短。”
林远点了点头。
他一路看，一路记。
现在本子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了。
阴极涂层、玻璃金属封接、真空排气、灯丝一致性、极间距精度……
问题确实不少。
但都是能解决的问题。
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的东西。
······
从试制实验室出来，林远又去了元件室。
电阻、电容、电感的样品研制，都在这儿。
这地方更小，东西更杂。
各种规格的元件装在纸盒子里，堆得满架子都是，标签也是手写的，五花八门，看得人头疼。
“林总您看，这是我们自己绕的碳膜电阻。”
钱慕飞拿起一个，“阻值误差能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就不错了。批量生产的话，还得靠下面的元件厂，可他们的精度基本也就那样。”
“那电容呢？”林远问。
“陶瓷的、纸介的、云母的，这儿都有。”
钱慕飞摇了摇头，“可规格太杂了，这个厂的跟那个厂的，这个批次跟那个批次的，都不一样。”
“装机的时候得一个个挑，先把规整的挑出来，不然做出来的机子性能差老远。”
林远拿起一只陶瓷电容看了看。
确实，体积非常大，精度看着也差。
林远叹了口气，看来标准化还得继续推行。
这正是他最熟的路子。
把规格统一了，公差定死了，全国的厂照着一个标准做，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
林远是最好去装配组的。
一进去，他就明白了钱慕飞说的“布线全靠手工”是什么意思。
几排工作台，七八个研究员低着头，拿着电烙铁，一根线一根线地在焊线。
台面上摆着密密麻麻的零件和导线，看着就让人头大。
“林总您看。”
钱慕飞拿起一台焊了一半的步话机样品。
“一台机子，总共有一百二十多个焊点，熟练工都得焊大半天。焊的眼睛都花了，焊错一个整个就废了。”
“而且吧，手工焊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焊得牢，有的虚焊，用着用着就出问题。故障率一直降不下来。”
林远接过那台步话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里面的线跟蜘蛛网似的，乱得一塌糊涂。
印刷电路板。
这东西是方向。
但也不能一步到位。
电子管步话机的发射部分，电压高、电流大、发热厉害，用印刷电路板不行。
酚醛纸基板子耐不住那么高的温度，高压下也容易击穿。
真上了战场，环境一恶劣，故障率说不定比手工焊的还高。
真正能用PCB的，是低功率的接收部分，这些都是小信号，电压低、发热小，用PCB正合适。
发射部分还得用搭棚焊，把功率管、高压电容直接焊在管座和金属支架上，结实、耐造、好修。
这样算下来，接收部分用PCB，焊点能少一半，生产速度也能提上去。
虽然不是全机替代，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可印刷电路板也不是说搞就能搞的。
覆铜板从哪儿来？国内有没有厂子能做酚醛纸基覆铜板？
腐蚀液怎么配？
油墨用什么？
精度怎么保证？
这些都是问题，看来只能一步步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