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上班的时候，周国强就按照林远说的，去了质检科。
他站在质检科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推门进去。
钱文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报表，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纸上画着圈。
“钱科长，我来拿冲压车间过去三个月的废品率数据。”
钱文斌抬起头：“谁要的？”
“林科长，我们技术科新来的林科长。”
钱文斌闻言，想到昨晚发生的事，准备起身去拿，想了想他又摘下眼镜，拿袖口慢慢的擦着镜片坐了回去。
周国强站在那儿，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这几天都在干什么？”钱文斌忽然问。
“啊？”周国强愣了一下。
“林科长？他……来了好几天了，我们天天在车间里转悠。昨天还在冲压车间蹲了一下午，一直在看模具。”
钱文斌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不再迟疑，转身直接走到身后的铁皮柜子前面。
柜子里塞满了档案袋，牛皮纸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磨起了毛茬。
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走回到桌前，随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你回去跟你们林科长说，数据他随便看。看完之后如果有什么想法，让他来质检科找我聊聊。”
随后他松开手，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周国强眨了眨眼，不太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钱文斌这是在……主动邀请，甚至脸上还挂上了笑容？
“愣着干什么？”钱文斌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红铅笔。
“我这儿还有一堆报表要批，你拿着东西赶紧走。”
闻言周国强赶紧抱起档案袋。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钱文斌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圈了，红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钱科长好像也没那么难说话。
······
周国强回到技术科的时候，发现林远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迅速走到林远跟前，双手递出文件袋：“科长，这就是质检文件了，请您过目。”
林远接过档案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沓手写的质量日报表，纸张发黄，连边角都卷起毛了。
每张表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机台号，产量，废品数，废品原因。
林远抽出一张，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报表做得太粗糙了！
废品原因那一栏，大部分写的都是“淬火不良”，“冲压变形”这种笼统的描述，没有具体到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只有少数几张表上，钱文斌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疑似模具磨损”之类的批注，但批注后面也没有详细的跟进记录。
“钱科长的批注，有人落实过吗？”林远问。
周国强想了想：“好像没有。他批他的，车间干车间的，两边也不怎么通气。”
林远没再说什么，把报表按日期排好，抽出笔，开始逐张统计。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才把三个月的废品数据整理了出来。
结果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盯着那几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过去得三个月，弹壳冲压的总体废品率是百分之六十二。
其中，二号冲压机的废品率最高，竟然高达百分之七十一，而且时间越靠近这个月，报废率就越高。
“小周，你把这份数据抄录一份，再麻烦你跑一趟，给钱科长送回去。”
林远站起来，把整理好的表格递给他，“跟他说，分析报告我明天给他。”
“那您呢？”
“我再去趟废品区。”
······
废品区还是老样子，一堆一堆的报废弹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卡尺，开始一个一个地量。
他量得很仔细。
每个弹壳的收口直径，壁厚偏差，他都用卡尺测了两遍，然后把数据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有些弹壳表面有裂纹，他就拿手电筒照着，从不同角度看裂纹的走向和深度。
有些弹壳底部有凹坑，他就翻过来，对比凹坑的位置和形状。
周国强忙完后也过来了，蹲在林远旁边，帮他递弹壳、记录数据，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干了将近两个小时。
太阳越升越高，废品区没有遮阴的地方，热得人发晕。
周国强擦了把汗，偷眼看了看林远。
林远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卡尺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好像一朵飞花。
周国强忽然觉得，这林副科长干活的样子，跟陈铁柱有点像，都是那种专注到骨子里的劲。
林远一边量，一边在脑子里琢磨。
他上辈子在军工企业干了六年质量控制，这活儿他可太熟了。
弹壳的毛病，看着花里胡哨啥样的都有，其实掰碎了说，就那几样。
裂纹、凹坑、壁厚不均，翻来覆去就这三样。
所以要解决问题，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得从根上去捋。
先把车床子修好，再把模子调好，最后再看工艺。
林远心里大概有数了。
二号机废品率最高，肯定跟底座裂了有关系。
他之前去看过，那底座裂得可不轻，冲压的时候晃悠，底部凹坑能少得了吗？
但收口裂纹的问题，各台机器都有，这就不是单台床子的事儿了。
要么是模子设计的时候圆角就小了，要么是料不行。
模子好改，料不好换。
鞍钢这料，他去材料库看过，确实不怎么样，硬邦邦的，塑性也差。
短时间内换不了料，就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找补。
“林副科长？”周国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您怎么了？盯着这些弹壳看了好半天了。”
“没事。”林远站起来，把卡尺收回口袋。
“想问题想得入神了。”
“那要不先回去歇会儿？天太热了。”
“行！”林远看着面前那堆废品弹壳。
问题找到了，方向也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干，也该回去了。
“回技术科。”林远大步往回走，“我有些想法，得赶快写下来。”
周国强赶紧跟上。
他看着林远的背影，总觉得这位副科长跟刚才蹲在废品堆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