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飞快地将那点异色压了下去。
“夫人此言差矣。”
“夫妻之事，外人本不该置喙。可夫人既肯以实情相告，萧某斗胆，便说一句僭越的话，能失去的，本就不真正属于夫人；能被辜负的，也不值得夫人为之神伤。”
他的目光坦荡温和，没有半分轻浮：
“夫人是极好的人。不该为旁人的薄情，困住自己往后的路。云隐于山也好，忘尘于寺也罢，总归要为自己活一遭。”
说罢，他退后半步，拱手一礼，姿态端方：
“若夫人不嫌弃，萧某愿以朋友相称。不知……该如何称呼夫人？”
“唤我元妗便是。”
这是她在华国的艺名。
萧昀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元小姐。”
阮妗昭微微颔首：“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元小姐慢走。”
萧昀目送她沿着放生池畔的石径渐行渐远，他唇角微微弯起，连自己都没察觉。
许道声不知何时踱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啧啧两声：
“萧兄，你怕不是想在梵音寺常住一段时间吧？”
萧昀没有否认：“嗯，在京城多待一段时间罢，正好没有多久便是秋猎了。”
许道声又啧了一声。
随后严肃分析道：
“那位元小姐住在梵音寺的东客院，专接待王公贵族与诰命夫人的。她能住在那里，要么娘家极有势力，要么她的夫君极有势力。可若娘家当真有势力，她也不至于被夫君厌弃，孤身一人来这寺里长住。萧世子可懂？”
萧昀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许兄，元小姐如今，已经没有夫君了。”
许道声：……
得，白说。
*
宣室殿。
赫连玄圭垂眸盯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朱笔搁在手边，半晌没落下去。
这几日阮妗昭日日坐在窗边那张小书案前陪着他，如今人一走，他竟有些不习惯。
奏折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孙全福在旁立了许久，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趋前一步：
“陛下，您应了姜美人，去兰林殿用晚膳。可要奴才去知会姜美人一声，就说您政务繁忙，改日再去？”
赫连玄圭这才想起这桩事来。
“不必。现在便过去。”
一切，的确该回到从前了。
孙全福垂首应道：“是。”
兰林殿西阁。
姜凝早早便站在殿门口候着了。
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沿着宫道行来，她绷了一整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一松。
昨夜陛下没来，后宫里那些风言风语几乎将她淹没，今日若再不见人，她往后在这宫中便真没脸立足了。
她迎上前去，屈膝行礼：“陛下。”
赫连玄圭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径直往里走。
姜凝起身跟上。
膳桌上已摆满了精致肴馔，御膳房的人最是机灵，陛下去哪儿，哪儿的膳食便更丰盛。
姜凝立在桌边，亲手揭开一盅盖，双手捧到他面前：
“陛下，这是妾亲手为您熬的汤，一直用火温着，您尝尝。”
这汤，是当初在宫外她熬给他喝过的。
那时他伤势未愈，每日都要喝一碗她熬的补汤。
他虽冷情，可救命之恩摆在那里，触景生情，总该不一样些。
赫连玄圭垂眸看着那碗汤。
他忽然想起昨日，阮妗昭当着他的面，将那盅汤摔在地上。
她明明知道他最厌恶争风吃醋的女子，偏要做得那样明目张胆。
他执起银勺，舀了几口送入口中：
“嗯。味道不错。”
姜凝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往他身侧凑近半步，斟酌着措辞：
“陛下，您许久不来看妾，妾心里实在害怕。”
她抬眼觑了觑他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
“妾知道，贵妃回宫后，妾做了许多让陛下厌烦的事。可妾真的不是有意的。”
她咬了咬唇，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费力剖白：
“妾这几日常想，妾的性子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从贵妃回宫那时起，昭仪便已经在妾的膳食里动了手脚？那曼陀罗散，或许比妾以为的更早便入了体。”
“妾的确有嫉妒之心，可妾绝无害人之意。陛下，妾从前做的所有事，如今想来，妾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不该是妾的本心。”
她屈膝跪下，仰着脸看他，眼眶泛红：“陛下能不能……不要厌烦妾？”
曼陀罗散，绝对是后来才下的，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可之前她因嫉妒做下的那些事，若不全推到药性上头，陛下对她的印象便无法彻底回转。
赫连玄圭蹙了蹙眉。
曼陀罗散致幻乱神，若她从前那些举动当真是药物所致，那倒也情有可原。
人心皆有阴暗处，可能约束得住，便不算恶人。
赫连玄圭向来信奉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嗯。曼陀罗散一事，确是朕先前不曾想到的。太后已命六宫全面清查禁药，往后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起来吧。”
“谢陛下。”
姜凝眼圈微微泛红：
“陛下，妾往后定安分守己，再不做半分逾越之事。”
“其实在随陛下回宫之前，妾便知帝王后宫三千，雨露均沾，妾从不敢奢望独占陛下。从前那些失态，是妾一时糊涂，被药性迷了心智。如今陛下肯信妾，肯给妾一个改过的机会，妾真的安心了。”
赫连玄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用完膳。
姜凝亲手奉了茶，试探着开口：
“陛下，您可要去看看妾近日练的字？”
赫连玄圭搁下茶盏：“瞧瞧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沓宣纸。
赫连玄圭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张翻看。
她的字的确下了功夫，起笔收锋都比从前利落，横平竖直，间架也渐渐立了起来，看得出来是日日苦练的成果。
可他看着看着，目光便虚了。
前几日，阮妗昭伏在案前抄宫规也抄得认真。
她被罚，本就委屈，若搁从前，早该吵着闹着说“我不抄了”。
可那一回，他冷着脸不给她好脸色、不许她吃饭，她竟当真怕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乖乖抄下去，越写越认真，字也越来越像样。
姜凝很少见陛下出神。
她立在案边等了半晌，忍不住轻声唤道：“陛下？”
赫连玄圭眼神一聚，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将手中的宣纸搁回案上：
“嗯。的确进步了不少。”
姜凝面上绽开笑容，眉眼弯弯：
“是陛下教得好。妾日日照着陛下从前教的笔法练，不敢懈怠。”
赫连玄圭“嗯”了一声。
姜凝习惯了他神色冷淡，便又凑近半步问：
“陛下，妾再写几个字，请陛下在旁指点一番，可好？”
前世，他立在她身侧，一笔一划地教，两人隔着半张书案，磨墨铺纸，气息相闻，一场字练下来，情分便近了一大截。
赫连玄圭看见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不知为何，竟不想留下。
既然不想，他也不是个扭捏的人：
“朕政务繁忙，尚有奏折未批。要回宣室殿。”
姜凝屈膝行礼，声音里强撑着温顺：“是。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