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圭盯着床上的姜凝。
当初他去硕方收回阮家兵权，回京途中，被异姓王顺阳王设伏刺杀，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胛，让他从山崖上坠了下去，是姜凝救了他。
她将他藏在自己家中，偷偷为他疗伤。
暗卫寻了整整三个月，才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他。
而那三个月里，顺阳王步步紧逼，若不是太后联合阮家稳住朝局，顺阳王怕是已经扶了某位宗室上位。
幸而，三个月后他赶了回来。
可当初，他伤势极重，昏迷了半月才醒。
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只熟悉守在他床前、日日给他换药喂水的姜凝。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一边应付家里人的盘问，一边偷偷照料他。
他记得那时的姜凝，坚韧，善良，像野地里长出来的一株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而她入宫才四个月，竟然就被磋磨成了这个样子。
不。
就算她当真中了什么影响神志的药，可她嫉妒心太强也是实情。
否则，旁人下药也好、设局也罢，怎么就她陷进去了，陷得这样深，这样偏执，死活走不出来？
甚至要自尽。
罢了。
她救了他一命，他也说过要护她周全。
帝王一诺，不能不作数。
赫连玄圭问：“太医，姜美人如何能最大几率醒过来？”
太医斟酌片刻，才谨慎开口：
“回陛下，臣已用了几味安神定志的药，又以针灸疏通经络，气血方面倒无大碍。只是姜美人这病，根在心神。能不能醒过来、愿不愿醒过来，不在医，在心。”
他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陛下的神色，又垂下头去：
“姜美人心中执念最深者，若是……若是陛下，或许陛下亲至榻前，以言语相唤，以温情相慰，或可引其心神归位，将她从梦魇中拉回来。”
“臣斗胆，请陛下斟酌。”
“嗯，朕知道了。”
赫连玄圭沉默了一息，偏头看了一眼床上苍白如纸的姜凝，沉声道：
“朕今晚陪着姜美人，你们都退下。太医在外间候着，直到姜美人醒来。”
等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门合拢，他才在床沿坐下，将姜凝拢进怀里。
她身子轻得吓人，隔着寝衣都能摸到一把骨头。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姜凝，朕在你身边，醒过来。”
他不善言辞。
说完这一句，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太医已经束手无策，若是今晚她醒不过来，那便真的没了。
除了守着她，赫连玄圭也没有旁的法子。
若是旁的妃嫔要死要活，他只会赐一杯毒酒，连眼皮都不抬。
可姜凝……
当初在宫外那三个月，她端到他面前的那一碗碗药、替他擦过汗的那一方方帕子，终究还是叫他生出了一丝恻隐。
昨日他早起后便不曾合过眼，回宫时已寅时。
身体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眼皮发沉。
赫连玄圭靠着床头，怀里拢着姜凝，不知不觉间，也阖上了眼。
*
“陛下，你爱过我吗？”
躺在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执拗地望着床边的男人。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透，像一口千年古井。
女子的唇颤了颤，又问：“陛下，若臣妾走了，您会伤心么？会记得臣妾么？”
男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好好养病。朕会用大乾最好的药材医你，替你续命。”
女子阖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床榻上。
姜凝紧紧蹙着眉，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嘴唇翕动着，不知在梦里说些什么，声音断断续续。
“不要……我不要死……”
“陛下，你为何不爱我？”
“我死了以后……你会记得我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我对你而言还是只有救命之恩？”
睡在一旁的赫连玄圭被细碎的呓语惊醒。
他睁开眼，偏头看她，眉心微微一折。
做噩梦了？
她在说什么？
不过，她既有了反应，是不是说明这生死关头，她挺过来了？
赫连玄圭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晃了两下：
“姜凝，醒一醒。姜凝——”
耳畔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姜凝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何处？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烛火映着他的轮廓，眉目清峻，下颌线条利落，比她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了太多。
是陛下？
可陛下怎么……变年轻了？
赫连玄圭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却飘忽不定。
他心底一沉，掀开锦被下床，沉声道：
“太医。”
外间候着的太医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躬身趋至床前。
“快看看姜美人，她这是怎么了？”
姜凝靠在床头，一动不动，目光从赫连玄圭面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寝殿。
这是哪个宫殿？
她明明应该在椒房殿，她是陛下的皇后……怎么会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太医上前，细细切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才直起身，恭声道：
“陛下，姜美人方才醒来，神志尚有些不清，许是梦魇初醒，一时未缓过来。不过美人既已醒转，那口用湿帕捂住口鼻憋住的气也算通了。只要往后不再寻短见，身子便无大碍。只是美人底子亏损太过，气血两虚，心神俱损，往后须得好好调养，否则恐落下病根。”
赫连玄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姜凝面上。
她仍旧怔怔地靠在床头，像一尊失了魂的瓷人。
落下病根？
不要。
姜凝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自己的神志。
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拖着病体，不过三十岁便熬干了心血，死在了椒房殿。
若是重生，她这一世，一定要养好自己的身子。
否则即使成了皇后，也不能与陛下长相厮守。
可为什么……重来一回，一切都对不上？
她入宫四个月了，可现在脑海中的记忆与上一世发生的一切截然不同。
“姜凝？”赫连玄圭见她神情恍惚，开口唤她。
姜凝没有应声，依旧怔怔地坐着。
她现在脑子太混乱了，不能随便开口，陛下心思缜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秘密。
赫连玄圭转眸看向太医：
“你确定姜美人无事？”
“回陛下，姜美人确已无性命之忧。脉搏虽弱，却已稳住，只要不再寻短见，静心调养，总能慢慢恢复。”
赫连玄圭“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又看了姜凝一眼。
到底没再多言，只吩咐道：“照顾好姜美人。”
说罢，他转身出了寝殿。
晨光已从殿门缝隙里透进来。
他走到廊下，负手站定，问身后的孙全福：
“贵妃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全福躬身答道：“回陛下，娘娘昨晚回宫时，已近卯时。”
赫连玄圭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凤仪殿的方向，沉默了一息。
她应该也累了。
今日估计要睡很久。
姜美人这事，便不用她去查。
“你亲自带人去查姜美人这事。”
孙全福垂首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