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衣蹙眉，身子微微前倾：
“昭仪，为何这样说？”
“贵妃刚回宫时与世无争，叫陛下先卸下了防备，这是她的第一步。”
“随后步步为营，先是让姜美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一减再减，再借力打力，连本宫掌了多年的宫权都折了进去。”
“结果摆在这里，你说说，难不成这一切都只是她运气好？”
薛无衣被这话堵得一噎，半晌才低声道：
“昭仪说的臣妾都明白。可姜美人被降级、与陛下生了嫌隙，说到底都是她自个儿闹出来的。她身份微贱，一朝攀上龙鳞，便死死攥着不肯撒手，眼里只盯着那点圣宠。”
“轻罗之死，臣妾斗胆猜，便是她为了争宠，自导自演了一出落水戏码，最后推了轻罗出去顶罪。”
“至于春杏……”她咬了咬牙，“定然也是姜美人不愿陛下与贵妃共度七夕，这才指使春杏下毒手，没想到最后害了臣妾的大公主！”
贺兰雪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
这也是她疑惑的地方。
难道贵妃真能算计人心到如此地步，把姜美人的每一步都算得无遗策？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姜美人，说到底也是个蠢的。保不准她的每一步，都在贵妃的意料之中。”
甚至也许她的算计，也在贵妃的计划中。
书珮是她的人，贵妃说不定早就知晓了。
贵妃也猜到了她会利用书珮诬陷她，所以先下手为强，让书珮死在了太液池里！
一石二鸟，既除了她的眼线，又让姜美人背上人命，顺带扳倒了她这个昭仪。
但此事不能让薛无衣知道。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凝：
“这一回本宫被夺了宫权，姜美人虽说是害了大公主，可她的目标并非大公主。所以，是谁把姜美人下的那味药，转嫁到了大公主身上，最后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薛无衣一怔，拧起眉来。
“是贵妃？！她不愿自己的侄儿阮擎受牵连，便把手脚做到了大公主身上，借大公主的由头，把这事捅闹大？是了，定然是如此！一箭三雕——既保了阮擎，又借机夺了您的宫权！还让姜美人与陛下有了嫌隙。”
“贵妃她……好歹毒的心思！”
贺兰雪：“昨夜姜美人去未央宫寻陛下，陛下不仅留她用了膳，还为此推了贵妃的邀约。说明姜美人那点救命之恩，在陛下心里到底还占着一席之地。既然陛下心中还有她，那本宫便有的是法子借她这把刀。”
贺兰雪：“不管是姜美人还是贵妃，这一回，本宫定替你出了这口气。”
陆摇落听到昭仪要对付贵妃，精神陡然一振：
“昭仪已经有了计划？”
“贵妃不是七夕要伴陛下出宫么？若陛下逐渐恢复记忆，姜美人那点子恩情，拿什么跟贵妃和陛下三年相伴的情分比？”
“本宫可不想看着贵妃与陛下重温旧梦。退一万步，就算陛下未能恢复记忆，也断不能让他与贵妃的感情再进一步。”
“所以，七夕那日，本宫自然要给贵妃和姜美人送上个惊喜。”
*
又过了几日，转眼便到了七月初六，明日便是七夕。
这几日阮妗昭安安分分地待在凤仪殿，既没去未央宫邀皇帝用膳，也没使人请他来凤仪殿留宿。
而赫连玄圭那边，也没因她不来邀宠便像上次一样沉下脸来质问，连孙全福都未派来递过一句话。
两人默契地互不相见。
阮妗昭心里也清楚。
一个月的赌约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如今她忽然没了动静，赫连玄圭那等心高气傲的帝王，只会当她在欲擒故纵，断不可能先低这个头来找她。
如此正好。
这几日的冷淡，本就是为了七夕那日要演的那场戏做铺垫。
弦绷得太紧，戏便假了。
总得先松一松，才能在最要紧的关口弹出一声脆响来。
她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庭中榴花被日头晒得蔫蔫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闷。
白芷就在这时挑帘进来，屈膝道：
“娘娘，裴良人在殿门口候着呢。”
阮妗昭摇扇的手一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是来蹭吃的了？”
这几日她日日叫裴映真来凤仪殿一道用膳，那姑娘从起初的受宠若惊，到如今已能坦然坐下、举箸便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今日倒是头一回不请自来。
阮妗昭将团扇往桌上一搁：“让她进来吧。”
白芷抿嘴一笑，应声去了。
阮妗昭踱步至前厅，还未坐定，裴映真已跟着白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夏衫，衬得一张圆脸愈发白净，见了阮妗昭，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妾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阮妗昭在榻上坐了，随手拿起案上一碟新湃的蜜瓜递过去，“今日来得倒早。”
裴映真接了蜜瓜，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咬上一口，反而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小心的期待道：
“娘娘，昨夜下了场雨，今日暑气消了不少，外头凉快得很。妾想着……咱们要不要去太液池用膳？”
阮妗昭挑了挑眉，打量着她。
这姑娘为了吃，竟连地方都挑上了。
“你倒是会享受。”
她偏头看向青烟：
“青烟，把膳食摆到太液池的亭子里去。这两月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好，去晚些还能瞧一瞧日头落下的景致。”
青烟应声领命，自去安排。
裴映真见娘娘答应了，眼睛顿时亮起来，捧着蜜瓜小口小口地咬，嘴角弯弯的，一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