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也再次眯了眯眼。
眼前人，声形合一，大抵不会错。
他略略一笑，手肘撑着扶手想坐直，肌肉有些僵。
周遥遥连忙去扶他，手伸出一半，犹豫了。
悬在那儿，没想好往哪儿落。
王维也已经慢悠悠自行坐好。
同时抬眼，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间，目光相撞。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后，定格成温和的笑，一下子触到了周遥遥的心。
她像书生遇到了狐狸精，心弦一拨，眼睛一眨，迅猛站直。
手背到身后，悄悄搓了搓，视线漂流到旁边白墙上。
“您……怎么在这儿？”
王维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挂着笑：“我生病了。”
好纯废的一段对话。
周遥遥拐回眼。
“你呢？”王维也问，“你看起来很健康，是来当医生的？”
“……”
周遥遥扯了扯嘴角，随便指了指隔壁的器材租赁室：“我来退拐杖。”
王维也目光跟着飘去又飘回，落到她脚上。
刚要开口，走廊里有人急匆匆走过，撞到了周遥遥。
她身一倾，往前踉跄。
不至于摔倒，但下一秒，腕子上箍来巨大的受力。
抬头，是王维也稳稳抓住她。
“没事吧？”他看向她的脚。
周遥遥眉头一皱，腕间滚烫，像烧热的铁环套上来。
她很顺势地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你好像烧得很厉害。”
王维也一怔，松开手，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还行。”
周遥遥看看他缺水缺氧一般的脸，又看了看快见底的输液袋，“还有药吗？”
“没了，最后半袋。”
“那你没见好啊。”
她像急了，眉头蹙起。
王维也心一暖：“我觉得……还行。”
“……”
周遥遥瞥了瞥他，“嘁”了一声。
王维也一笑加深。
歪回座椅上，歪着看她。
忽然，像有些惆怅，他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声音弱弱的。
周遥遥看过来。
他又说：“真抱歉，重逢第一面，让你看到我这样。”
“干嘛这么说？”
周遥遥不解，“又不是你想的。”
看看他膝上的外套，手背上的细针和胶条，苍白的脸上还在微笑……
“你一个人？”
王维也点点头。
怪可怜的。
周遥遥坐直了些，轻一吞咽，像是给自己鼓了把劲，“那我坐会儿吧。”
王维也微笑着摇了摇头：“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应该走。不用管良心。”
“跟良心没关系。”
周遥遥撇撇嘴，“我是在拍马屁。”
王维也一怔。
她溜圆的眼珠很坚定：“你不是吃这一套吗？”
王维也看着她，无声间，笑从眼中溢了出来。
他点点头：“对，很吃。”
护士扶着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
老太太到王维也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手：“谢谢你啊小伙子，外面坐着难受吧。”
王维也坐直了些：“挺好的。”
老太太又谢了一番，走了。
周遥遥大抵猜明白了。
“你把床位让了？”
“我是喜欢在外面，透气。”
“……”
周遥遥笑笑，没多说。
半袋水很快挂完。护士过来拔了针，撕了胶条，他手背有点瘀血。
周遥遥要来了温度计，是夹腋下那种古早水银款，递给他：“伸进去，测一下。”
他又皱眉头又带笑，但遵从完了才说：“好不雅。我刚用的那种，贴一下耳朵就行。”
“护士就给我这个。”周遥遥不废话，“夹好。”
她拿出手机掐时，两分钟后，“可以了。”
王维也从腋下拿出温度计，眯起眼，仰头对光看了看。
周遥遥问：“多少？”
“……看不清。”
周遥遥瘪嘴，抢过来，自力更生。
“多少？”换他问。
周遥遥看过来，宣告死讯似的一脸凝重：“三十八。”
“哦，”王维也很释然，“好多了。”
“你之前多少？！”
王维也轻描淡写：“奔四十。”
周遥遥眼睛当即瞪圆，骨碌碌在他脸上溜了个来回。
这状态，这精神头……
她唇一扯：“还活着，真万幸。”
“打排球的，身体素质好。”
“……”
周遥遥干笑了两声。
忽然，想起个大事。她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目光变得警惕。
王维也看看她：“有话直说。”
周遥遥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坦诚道：“你该不会……是在国外染了什么奇葩病毒回来的吧？”
王维也低头一笑，快速的左右脑互搏后，没选择逗她：“我一直在国内。染不到你说的奇葩病毒。”
像是担心她不信，又说：“回去给你看护照。”
“在国内？”
消息源有误。
周遥遥眨眨眼，“那你不去上班？”
“很奇怪吗？”
王维也边说，边拿起外套起身，“我可是关系户。”
周遥遥：“……”
好坦然。
她白了他一眼，“跟我说说算了，回公司别宣传，太拉仇恨了。”
说完，转身进了输液室。
王维也跟进去，见她归还完温度计后，趴在护士台前问：“他还在烧，是不是不太行？”
护士往外倒专业：“完全退烧没那么快，观察二十四小时到四十八小时。有问题，再就医。”
还得观察。
周遥遥又往前趴了趴：“那能住院吗？留在这儿观察。”
“没床位了。”
这很假期。
周遥遥想了想，落地回头问王维也：“要不给你在走廊铺张床？”
王维也瞬间由虚转实，站直了，含笑中咬字也变得铿锵有力：“不至于。”
想想也是。
又扫了一遍他的脸色，好像还行。
“那回家吧。”她像个决策者。
王维也笑笑：“好。”
“要扶吗？”
“不至于。”
他们往外走。
结束行程，竟才刚刚闻到浓浓的消毒水味。
周遥遥吸了吸鼻子，看看他，不自禁撇了下嘴。
王维也马上问：“怎么了？颇有感悟的样子。”
“就是……”
周遥遥坦诚，“你这么有钱，也没床位。就突然体会到了人人平等。”
“呵！”
王维也嗤了一声，带着点鼻音，“那是知道不会死。不然，我把整个医院买下来就住我一个。”
“……”
嘴脸瞬间可恶了起来。
出了大楼，周遥遥随便扫了眼乌压压的停车。
“你怎么来的？车呢？”
“120来的。”
“……”
周遥遥看看他，“那打车回去吧。”
医院门口最不缺出租车，继续往外走。
但转念，她又停下，转头问：“失你身份吗？失的话，你自己叫辆迈巴赫。”
王维也跟着停下，看着她。
窄窄的夜灯下，他唇边微笑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