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电影公司顶楼的董事长会议室里。
说是股东会议，其实就三个人。
向华镪坐在主位，这位永盛的老板之一此刻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合并方案上。
向太坐在他左手边，眼睛盯着方案，眼神里是生意人特有的审慎。
向华盛坐在对面，等待哥嫂的发话。
“飞图唱片市值，撑死了也就四五千万港币。”
向华镪终于开口，手指点了点方案：“给三成股份？阿坤这是狮子大开口。永盛就算今年行情不好，市值也稳在五亿以上。
三成，就是一亿五。用一亿五换五六千万的东西，数不是这样算的。”
他说得直白，目光扫向向华盛。
向太也抬起头，声音温和但直接：“十三弟，你怎么想的？”
她太了解这个小叔子了。向华盛虽然排行最小，但眼光毒，胆子大。
永盛能从一家小电影公司做到今天，大半靠他制片和挑片子的本事。他既然主动提这个方案，肯定有他的算盘。
向华盛深吸一口气，冉冉道来。
“十哥，十嫂，我们先看看现在的电影大环境。”
“还有一个月就94年了。今年的香港电影市场什么样子，你们比我清楚。”
他掰着手指头数。
“台湾市场，丢了。今年年中彻底崩了。那边现在放开好莱坞大片引进，港片配额砍了一大半。我们之前最大的外埠市场，现在缩水六成以上。”
“南韩，上个月刚通过《电影振兴法》。优先保障自家影视，港片引入数量限制，分红比例压到两成五。又一块肥肉没了，东南亚也差不多。”
“本土呢？”
向华盛苦笑一声，“今年武侠片扎堆，观众看腻了。除了我们永盛靠《哥斯拉》回血，其他公司全在亏。我们自己拍的《逃学威龙3》和《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勉强保本。
其他公司更惨，他们拍的那一堆武侠片，扑得阿妈都不认得。”
“再看公司内部。”
“星仔的合约只剩最后一步片子的了，他已经明确说了，不续约。
阿晶呢？自己成立工作室了，虽然还和我们合作，但已经不是“永盛的人”了。”
向华盛看向向华镪，眼神认真：“十哥，我们永盛的两大王牌，一个要走，一个半独立。”
向华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向太没说话，也陷入了沉思。
“然后说阿坤。”
向华盛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不一样了，不是老板对下属的评价，更像是在说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
“他入行三年，拍了七部电影。”向华盛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表，啪一声放在桌上，“我让财务部连夜整理的。你们看看。”
向华镪拿起报表，向太也侧身凑过去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西厢艳谭》，成本30万，票房1351万。
《僵尸》，成本810万，票房5013万。
《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部曲，成本合计约1300万，三部总票房破亿，还拿了戛纳金棕榈。
《色即是空1-2》，两部成本300万和460万，票房合计5900万。
《剑雨》，成本800万，票房最终3800万。
“他的片子没有一部亏过。”向华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部都没有。票房最地的是《西厢艳谭》，那也是四十多倍回报。”
他顿了顿，等哥姐消化这个数据。
然后，他翻到报表最后一页。
“再看这个。”
那是《哥斯拉》的收益预估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但几个加粗的大字格外显眼：
永盛投资：6000万港币。
目前收益：2.3亿港币
备注：不含欧美市场拓展后潜在收益（预计追加0.8-1.2亿）
向华镪盯着那个“2.3亿”，夹雪茄的手指停住了。
“这部片子，是阿坤一手搞出来的。”
向华盛坐下来，语气平静，“剧本他写的，特效他找“北边”做的，导演是他拉来的徐克，连日本东宝的合作，也是他通过嘉禾的关系牵的线。”
“我们永盛投了六千万，赚了两亿三。如果欧美市场打开，最终赚三亿以上，是大概率事件。”
向华盛看向向太：“十嫂，你是管财务的。你说，这样的一个人，值不值三成股份？”
向太没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在报表上那个“2.3亿”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向华盛，眼神已经变了。
“你是怕他单飞。”向太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向华盛笑了，笑容有点苦：“不是怕，是肯定。”
他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十哥，你们想想。现在的阿坤，要钱有钱，《哥斯拉》分红他拿四成，加上之前几部片子的利润，他个人资产少说四亿。
要人脉有人脉，银都机构的傅奇帮他打通内地拍摄，日本东宝和他合作愉快，戛纳金棕榈在手，欧洲三大电影节他都说得上话。
要技术有技术，那个“神秘部门”虽然神神秘秘，但确实只有他能接触。”
“他要人有人：黄家文、陈勋奇、这几个导演跟他合作惯了。
演员里，陈宝莲、叶玉卿、三原夕香是他捧出来的影后，张世、白古、这些新人是他一手提拔。”
“他还有飞图唱片。”向华盛手指敲了敲合并方案，“虽然市值不高，但势头猛。黄家驹的乐队、叶玉卿、孙耀威、单力文……最近又签了华仔和富城。这是他在音乐圈的根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哥姐脸上扫过。
“这样一个羽翼丰满的人，你们觉得，他还会甘心只当永盛的一个“制作人”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向华镪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他盯着烟灰缸里那截还在冒烟的雪茄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向华镪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如果不给股份绑住他，他迟早会自己出去开公司？”
“不是迟早。”向华盛摇头，“是随时。”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向华镪和向太都愣住了的话。
“实话跟你们说，如果这次合并谈不拢，阿坤若是出走，我也做好了离开电影圈的打算。”
向华镪猛地抬头：“十三第，你讲笑吧？”
向太也怔住了。
“我不是讲笑。”
向华盛表情平静，但眼神里的疲惫是真的，“十哥你们知道的，永盛能起来，一大半是因为我挑片子的眼光。但我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我的眼光跟不上阿坤的想法了。”
他苦笑：“《哥斯拉》这种片子，我想都不敢想。但他不但想了，还做成了。
现在他在筹备的《风云》，又是武侠加特效的大片，投资预算已经喊到五千万。这种项目，换做是我，根本不敢拍。”
“如果阿坤也走了，咱们永盛靠什么？”
向华盛摊手，“靠那些跟风拍武侠的导演？今年扑街的片子还不够多吗？”
他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依旧灿烂，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电影这个行业，正在变天。台湾市场丢了，南韩市场丢了，东南亚也在萎缩。好莱坞的片子越来越猛，《侏罗纪公园》今年在香港拿了三千多万，这还是在我们《哥斯拉》提前截胡的情况下。要不然，没有一部影片能抗衡。”
“未来是特效大片的时代。”向华盛转回头，目光灼灼，“而全香港，不，全亚洲，唯一能做出那种特效的人，只有阿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我们不把他绑在永盛这艘船上，其他公司会跪着求他加入。嘉禾现在也进入衰退期了，邹文怀看到阿坤，眼睛都能发光。
邵氏的大都会虽然半死不活，但方逸华为了翻身，什么条件都肯给。
甚至台湾那边，如果知道阿坤能单干，也会捧着钱过来。”
向太终于彻底明白了。
“所以这三层股份，”向太缓缓说，“不是买飞图唱片，是买靓坤这个人。”
“是买他的未来。”向华盛纠正道，“买他未来十年、二十年能带给永盛的东西。”
向华镪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在权衡，不是权衡钱，是权衡人和势。
终于，他把雪茄搁下。
“那就这样。”向华镪拍板，声音干脆，“飞图并入永盛，给阿坤三成股份。具体细节，阿岚你和财务部、律师一起敲定。”
他看向向华盛：“十三弟，你去跟阿坤谈。条件可以再宽松些，只要他肯留在永盛，其他都好说。”
向华盛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
一周后，永盛召开新闻发布会
记者挤满了酒店宴会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当向华镪、向太、向华盛三人并排走出，旁边还跟着鹿劲坤时，闪光灯亮成一片，咔嚓声不绝于耳。
鹿劲坤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站在向家兄弟身边，身高比三人都高出一截，相貌又出众，站在台上格外显眼。
向华盛作为发言人，宣布了合并消息。
“即日起，飞图唱片正式并入永盛电影公司。两家公司合并重组，成立新的“盛图娱乐集团”。业务涵盖电影电视剧制作、音乐发行、艺人经纪、广告等多个领域。”
他顿了顿，看了眼身边的鹿劲坤，继续说：
“鹿劲坤先生，将持有新集团30%的股份，并出任集团首席内容官，负责所有影视、音乐项目的创意与制作。”
台下炸了。
记者们疯了一样举手，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向生！给鹿生三成股份，是否意味着永盛未来将完全依赖鹿生的项目？”
“鹿生！拥有集团三成股份后，您是否会减少亲自执导的电影数量？”
“这次合并是否因为永盛面临财务危机？”
“飞图唱片近期签下刘德华、郭富城，是否在对抗滚石香港分公司？”
向华盛抬手压了压喧哗，只回答了一句：
“这次合并，是为了整合资源，迎接华语娱乐产业的新时代。具体细节，请关注后续公告。”
然后四人就下台了，留下满场议论纷纷的记者。
但圈内人都看懂了。
“千金买马骨啊。”有老记者感慨，“向家兄弟这是下了血本，把靓坤彻底绑上战车了。”
“靓坤也值这个价。”旁边同行接话，“你看看飞图今年多猛？家驹的《海阔天空》，叶玉倾的《秒针》，孙曜威的《爱的故事上集》，单力文的《曾经的你》，全在排行榜上。
前不久又签了伊健、金诚武、风火海组合，还把华仔和福城从飞碟挖过来了。
现在合并永盛，电影、音乐两边资源打通，这是要造一艘娱乐航母啊。”
“滚石香港分公司惨咯，刚成立就遇到这种对手。”
“何止滚石。嘉禾、大都会、新艺城……所有电影公司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而在后台休息室，鹿劲坤接过向华盛递来的香槟，两人碰了碰杯。
“以后就是一条船上了。”向华盛笑。
“咱们这条船要升级成为航空母舰才行。”鹿劲坤喝了口酒，语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