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鹿劲坤在永盛大厦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穿着宽松花衬衫、黑色西裤，踩着一双擦得干净的皮鞋的大B哥，探身进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混不吝却又透着点圆滑的笑容，眉毛一挑：“坤仔，找B叔这么急，什么事啊？又有好关照？”
“大B叔，快坐。”
鹿劲坤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招呼他到旁边的沙发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客气什么，自家叔侄。”
大B哥咧嘴一笑，“有话直说，是不是又有哪部戏新戏要我去演个什么角色，都没问题！”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的江湖气。
混过社会，挨过刀，蹲过苦窑，后来机缘巧合进了电影圈做武行，替身、龙套什么都干过，靠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和人情练达，倒也混了个脸熟。
如今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在《哥斯拉》这个大片里演了个只有几句台词、在会议室里惊慌失措的港英政府高官，算是从“江湖大佬专业户”稍稍拓宽了点戏路演“大官”了。
他早就习惯了在各种电影里充当背景板或功能型配角。
主角？那是发哥、华仔、星爷那些大明星的事，跟他吴至雄没什么关系。
鹿劲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回自己的椅子，看着大B哥，眼神平静却认真。
“大B叔，我手头有部新戏要开。剧本已经弄好了，投资也定了。现在……缺个男主角。”
“哦？男主角啊？哪个明星这么好运气……等等。”
大B哥下意识地接话，随即觉得不对，鹿劲坤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没移开过。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眼里浮现出极度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迟疑地、缓慢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带着十二分的不确定，甚至有些结巴：
“我……我？！坤仔，你……你不是跟大B叔开玩笑吧？”
他看鹿劲坤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更是懵了。
“主角？我？吴志雄演主角？”
他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在做梦。
“坤仔，你知道的，大B叔我跑龙套、做武替、演小反派就行，主角……这种挑大梁的戏，我……我怎么顶得住？
你是不是最近太忙，压力大啊？”
他甚至有点担心鹿劲坤是不是工作过度，脑子不清醒了。
鹿劲坤看着他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震惊和自我怀疑，心里反而更笃定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非职业主角”带来的真实感和反差。
“大B叔，我没开玩笑。”
鹿劲坤语气肯定，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厚厚剧本，推到茶几对面，“剧本都为你写好了。你看看。”
大B哥的目光落在那个封面上，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古惑仔之人生如戏》。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剧本的硬质封面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拿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拿到这么厚、这么正式的“主角剧本”。
以前跑龙套，运气好有两页纸写着台词和走位。
做武行，更是口头交待或者看几眼分镜图就算。
就算在《哥斯拉》里演港英高官，也不过是几段打印出来的对白。
眼前这份，起码有上百页。
他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很仔细。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嘴巴微张，看到某些情节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露出一个古怪的、说不出是笑还是感慨的表情。
看到主角落魄后怀疑人生的段落，他的眼神会变得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当看到主角最终驾船冲向“世界边缘”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办公室里只剩下剧本翻动的沙沙声，鹿劲坤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B哥看完了最后一页，又翻回前面某些段落看了几眼，这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剧本轻轻放回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鹿劲坤，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撼，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惶恐和不自信。
“坤仔……”
他声音有点哑，“这个剧本……真是没得说。真的是一个好故事，写到我……心坎里去了。那些街头的景，那些人和事，那种……混过、风光过、然后被人当垃圾一样丢掉的感觉……”
他摇摇头，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
“但是，”
他话锋一转，双手搓了搓脸，那份江湖人的豪气此刻被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取代。
“我怕……我怕我顶不住啊。这是主角戏，还要拍得这么有深度，是冲奖的吧？
我一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演戏都是野路子。
万一……万一我演砸了，搞不定，岂不是浪费了你这么好的剧本和投资？还拖累你被人笑？”
他的担忧实实在在，毫无掩饰。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真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份重任。
鹿劲坤站看着大B哥因为常年在外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写满风霜的脸。
“大B叔，这个剧本，就是专门为你写的。里面的“大B哥”，有你的影子，也有我听闻过的、很多像你这样的前辈的故事。
你不用去想什么“演技”，什么“深度”。你就回想一下，你年轻时候在码头、在街头是怎么过来的？
风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后来不受重视了，被人当包袱了，又是什么心情？”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就“本色演出”。把你经历过、感受过的东西，放到这个角色里。你觉得，如果你是他，发现你前半辈子打生打死、引以为傲的一切，可能都是别人写的剧本，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做？愤怒？不甘？
还是想方设法搞清楚真相，哪怕鱼死网破？”
大B哥听着，眼神从惶恐渐渐变得深沉，他似乎在认真思考鹿劲坤的话，代入那个虚构却又无比真实的情境。
“我……”
他喃喃道，“我大概会……先骂一通，然后……想办法查清楚。查不到就打到人讲为止。最后如果真是没路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狠色，“死都要死得明白，不可以做糊涂鬼！”
“对！就是这样！大B叔，你要的就是这股劲！
这个角色不需要你演得像个圣人或者哲学家，他就是一个不甘心被摆布、想要挣脱控制的江湖人！
你有这份心气，有这个阅历，这个角色就非你莫属！”
他看着大B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你能演好。你自己，也要信你自己。
当年你在码头一个人对着十几把刀都没怕过，现在对着摄影机，有什么好怕的？”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大B哥心里某道锁。
他脸上的犹豫和不自信，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杂着豪情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那只曾经握过西瓜刀、也握过钢管的手，重重地拍在了玻璃茶几上！
“啪！”
“好！坤仔！大B叔信你！也信自己一次！这戏，我接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果决，“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帮你把这部戏扛起来！绝不会丢你的脸！”
主角，就这么尘埃落定。
送走情绪激昂、反复保证会全力以赴的大B哥，鹿劲坤回到办公桌后，心情舒畅了不少。
选角的意外挫折，反而催生出一个更具爆发力和本土特色的主角人选，这算是因祸得福。
接下来，是选导演。
王胖子？不行。
他拍商业快片是一把好手，节奏掌控、笑料堆砌无人能及，但《古惑仔之人生如戏》需要的是对人性深度、命运荒诞感的挖掘，需要一种冷峻而带着诗意的影像风格，这不是王胖子能拍好的。
黄家文？
经过《哥斯拉》等大片的历练，他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商业导演，调度大场面和掌控剧组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鹿劲坤感觉，黄家文的风格更偏向于酣畅淋漓的娱乐性和精准的工业完成度，对于这种偏作者性、需要强烈个人风格烙印的黑色荒诞剧，可能还是差了点味道。
墨镜王？更不行。
要是给他拍……那鹿劲坤脑海中浮现出电影画面的是。
大佬B在街头劈友时候的动作抽帧，还伴随着大段大段的大B哥的内心独白，再配上大小提琴背景音乐：
初六日，惊蛰，大街上人流如织，很多人惊恐逃开，对面的“靓坤”正在向左逃窜，我知道，我手中正在劈下的刀，注定劈不到他。因为我手中的西瓜刀，劈的不是友，是我那热血激昂的青春…………
而且以他的速度，等他拍出来，估计好莱坞的《楚门的世界》都上映了。黄花菜都凉了。
鹿劲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快速过滤着香港导演的名字。
突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杜奇峰。
杜奇峰此时的导演生涯已经步入成熟期，风格逐渐成型。
他擅长在商业类型片的框架中，注入强烈的宿命感、社会批判和冷峻的人文关怀。
他的镜头语言简洁有力，叙事沉稳克制，却总能在看似平常的情节中爆发出惊人的戏剧张力和情感冲击。
《阿郎的故事》、《天若有情》展现了他的文艺细腻，而《城市特警》、《东方三侠》则显示了他对类型元素的娴熟驾驭。
更重要的是，杜琪峰镜头下的人物，常常带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和对抗命运的悲壮色彩，这与“楚门”发现自己活在剧本中的绝望与挣扎，简直是绝配！
而且，他拍黑帮片有一手，对于江湖规则、人物心理的刻画入木三分，让他来执导一个“古惑仔版楚门”的故事，无论是类型把握还是主题深化，都再合适不过了。
鹿劲坤越想越觉得契合。
杜琪峰的风格能够完美地平衡这部戏的商业娱乐性，比如黑帮元素、黑色幽默。和艺术深度，人性探讨、存在主义思考，也能很好地驾驭大B哥这种“非典型”主角的表演，挖掘出他身上的草根生命力和悲剧色彩。
“就是他了。”鹿劲坤低声自语，心中已经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