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电影音乐的余波还没散尽，张小燕已经踏上舞台前缘，声音清亮地报出下一项。
最佳造型设计。
入围名单一列，台下掌声分了几拨。张西美凭《滚滚红尘》入选，陈顾方靠《客途秋恨》占一席，鹿劲坤的名字同时出现在《金瓶梅》里，还有吴宝玲凭《笑傲江湖》入围。
颁奖嘉宾是台湾电影圈资深的造型设计前辈，戴副银边眼镜，灰白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麦克风前，没有急着揭晓，反而认认真真地把五部戏的造型风格点评了一遍。
“《滚滚红尘》乱世中的洋装与旧式旗袍，色调沉得美，像旧照片。张西美很克制。”
“《客途秋恨》的细密写实，许鞍华的电影里，服装永远在说人物的背景和时代。陈顾方功力深厚。”
“《笑傲江湖》以江湖写意为主，吴宝玲塑造了一种飘逸的金庸世界。”
他顿了顿：“至于鹿劲坤先生的《金瓶梅》……宋代服饰的复原与再设计，难得一见。
那种低饱和、高对比，有胡金铨导演的文人画美学，又大胆融入现代审美。不瞒大家说，今晚叶玉倾小姐穿着戏服走红毯，那一身衣裳，让我以为是从宋画里走出来的。”
镜头切到叶玉倾，她微微侧过头，嘴角牵起，眼里有细碎的光。
“最终得奖的是……”
他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向台下投来目光：“鹿劲坤，《金瓶梅》。”
叶玉倾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像弹起来，转过身一把抱住鹿劲坤。
鹿劲坤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你比我还高兴。”
叶玉倾松开他，眼圈微微泛红：“然高兴了！你拿奖，等于我们拿奖！”
黄家文在旁一脸兴奋，陈勋奇也鼓起掌来。向华盛和向华镪一个笑得合不拢嘴，一个点头如捣蒜。
鹿劲坤站起来，单手扣上西装下摆，迈步穿过座席之间的甬道。灯光跟着他走，宽肩长腿，黑色西服在镜头里像一道裁剪利落的夜影。他踏上台阶，从颁奖人手中接过奖杯，转身站在麦克风前。
全场很静，只有相机快门像雨点一样响。
“谢谢金马奖。”他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不紧不慢，“谢谢向华盛先生、向华镪先生两位老板。”
台下永盛这边的座席立刻爆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还有谢谢陈顾方老师。”他停了一下，“这个奖，其实是他的。宋代的衣裳、配色、质料，都是她带着团队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我只不过，出了点想法。”
鹿劲坤举了举奖杯：“多谢。”
干净利落，转身下台。
他回到座席，叶玉倾眼巴巴地看着他。鹿劲坤把奖杯往她手里一塞：“给你，沾沾喜气。”
叶玉倾接过奖杯，像接了个宝贝，抱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黄家文把头探过来，压低声音：“喂，也给我摸一下啊。”
叶玉倾把奖杯侧过去一点点，黄家文飞速摸了一把，嘴里念着“发达了发达了”。
向华盛笑得像自家孩子中了状元：“有了，有了，拿奖了。”
向华镪也乐呵着：“至少不是空手而归了。”
台上的流程没停。
最佳美术设计入围的有：《滚滚红尘》张西美、廖凤平；《爱在他乡的季节》李乐诗；《笑傲江湖》梁华生；《喋血街头》梁华生；《金瓶梅》鹿劲坤。
《滚滚红尘》的民国风情，《笑傲江湖》的江湖写意，最后到《金瓶梅》的宋代庭院、纱帐、灯影与留白画面。
颁奖人拆开信封，念道：“得奖的是……《滚滚红尘》，张西美、廖凤平。”
掌声四起。张西美和廖凤平从座席里站起来，互相谦让着上台。
黄家文在下面脸色却变了，语气不甘：“我们的宋式美学加胡导的风格，会输？”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恼意。
鹿劲坤偏过头，声音更轻：“你换个角度想。这个奖没给我们，后面大奖就多一分希望。”
黄家文一怔。
叶玉倾也看过来，满脸紧张。
鹿劲坤继续说：“金马评审也是人，要端水。前面造型奖给了我们，美术再给，他们怕被说偏爱一部风月片。现在《滚滚红尘》拿了美术，我们反而在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上更有力。”
他停了一拍，看着黄家文：“而且这三个奖，我们至少中一个。”
黄家文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叶玉倾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子，越抓越紧。
接下来，最佳剪辑。
得奖的是金马，《爱在他乡的季节》。
最佳摄影。
潘恒生，《滚滚红尘》。
两个奖连续落在别人手里，黄家文已经不敢大口呼吸了。
最佳改编剧本，入围者的是：小野《刀瘟》；关文亮、黄鹰等《笑傲江湖》；张坚庭、黄宏基《表姊你好》；鹿劲坤《金瓶梅》。
鹿劲坤的名字一出现，台下就有轻微骚动。风月片的剧本，居然一路杀进最佳改编剧本奖，这在金马历史上还是头一糟。
颁奖人拆信封，“得奖的是，鹿劲坤，《金瓶梅》。”
黄家文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啪”一声脆响，疼得自己龇牙。向华盛已经激动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被向华镪一把拽回去。
鹿劲坤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第二次走上舞台。
“谢谢金马。”他握着奖杯，语气依然平静，“《金瓶梅》是几百年的书，我只是把它放回大银幕。这个奖，属于原著，也属于所有愿意认真看它的人。”
台下掌声比方才更密。黄粘在侧幕边朝张小燕嘀咕了一句：“呢个后生，真系冇得顶。”
鹿劲坤下台回到座位，把奖杯递给一转手，递给了向华盛。
“老板，帮我拿一下。”
向华盛接过奖杯，像接住一尊佛，笑得眼都眯起来：“好好好，我拿我拿。”
向华镪在旁边低声笑：“现在回香港，有得说了。”
颁奖继续。
最佳原著剧本，获得者，吴念真，《客途秋恨》。
最佳女配角，获得者，张蔓玉，《滚滚红尘》。
张蔓玉上台时，林清瑕在台下轻轻鼓掌，眼眶里亮晶晶的。
最佳男配角，张雪友，《笑傲江湖》。
张雪友笑呵呵上台，说了一堆感谢，最后补一句“我会继续唱好歌，拍好戏”，全场善意大笑。
然后，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变了一变。
最佳女主角。
入围名单打出来，五项，五个名字，五张面孔。
林清瑕，《滚滚红尘》。
纹希莲，《爱在他乡的季节》。
叶瞳，《婚姻勿语》。
郑裕苓，《表姊你好》。
叶玉倾，《金瓶梅》。
空气像被按了静音。
叶玉倾整个人僵硬了。她的手在鹿劲坤手腕上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
鹿劲坤倒吸一口凉气，真掐啊！
台上，颁奖嘉宾陈勇松和秦翰联袂而出。以德胡人的陈勇松，和清俊温和的秦翰。
陈勇松先开口：“其实我蛮想演一部爱情戏的啦，没想到今天来颁最佳女主角。”
秦翰笑着接：“我也想演黑老大，结果站这儿了。”
“我们两个，一个像来打架的，一个像来谈情的。”陈勇松一摊手，“结果都在等人名。”
台下笑成一片。
礼仪小姐递上信封，秦翰接过来，拆开。
镜头同时给了五位入围者。林清瑕面带微笑，眼里有从容的光。叶童微微侧头，郑裕玲含笑低头，文希莲表情安静。
叶玉倾一动不动，肉眼可见的紧张。
秦翰打开卡片，目光落定，眉头微微一皱。
他猜测，主办方安排他来颁这个奖，八成是自己的女朋友，林清瑕。
然后他念出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