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队部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赵翠萍背着个帆布包，里头塞着她去上学要用的东西。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哭过。
赵增民一家都在。
赵氏家族的人也来了不少。
老太爷赵平治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身板虽瘦但脊梁挺得笔直。
后面是赵俊昌、赵德厚、赵德发等人，再后面是一溜的赵家后辈。
虽说不是人人都有空来，但该到的长辈都到了。
赵德风领着一帮小孩站在人群后头，小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
张宇心里暗自说了一句，不愧是东北长公主，这排场真大。
张宇一到，赵增民就迎上来，一只手拍了拍张宇的肩膀。
“张宇，这一路上就辛苦你了。”
他声音不高，但说得郑重，眼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激。
吴秀梅也跟着说了句辛苦了，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张宇摆手：“放心吧，我肯定给翠萍安全的送到学校。”
赵增民又从吴秀梅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给张宇。
“这些土特产，你带回去给你爹娘。”
包裹不大，但包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裹了层红布，系着绳子。
张宇掂了掂，有点分量。
赵家沟虽然穷，但山货不缺，这些都是稀罕东西，比什么礼物都实在。
张宇没打开看，接过来揣好。
赵增民两口子能想着他爹娘，这份心意他领了。
赵翠萍红着眼，先跟赵增民和吴秀梅抱了抱。
“爹、娘，我走了。你们在家注意身体。”
吴秀梅拍了拍闺女的背，眼圈也红了，但忍着没掉泪：“去吧，好好学，别给你师父丢人。”
然后赵翠萍转向赵海生，声音带了些颤：“海生，姐可能赶不上送你走了。”
赵海生的体检已经通过了，加上楚定北提前打过招呼，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之后他就得去当兵了。
赵翠萍去京城上学，不到年底肯定是回不来。
“没事儿，姐。”
赵海生嘴上说着没关系，但喉结动了动，明显是在咽什么东西。
这一分别，往后几年可能都见不着面了。
赵翠萍去京城上学学两三年，赵海生去当兵少说三年，姐弟俩天各一方，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从小到大都是赵翠萍接他和妹妹赵翠茹上下学。
不管刮风下雨，赵翠萍都牵着弟妹的手走，从来不落一天。
在赵海生心里，姐姐不是一般的姐姐，是半个妈。
两人都眼含热泪，对视了几秒，然后紧紧抱在一起。
赵翠萍伸手帮赵海生理了理新褂子的衣领，声音中带着哭腔：“到了部队好好干，别让人欺负。咱赵家的人，到哪都不孬。”“
赵海生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赵翠茹也凑过来，三姐弟抱成一团，谁都没说话。
小丫头眼泪早下来了，抽抽搭搭的，抓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撒手。
张宇没打扰，靠在拖拉机边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厚才催了一句：“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再晚赶不上车了。”
赵翠萍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跟赵翠茹又抱了一下，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
估摸着是让妹妹在家听话、帮妈干活之类的，然后转身朝拖拉机走。
她跟来送别的人一一点头打招呼，走到张宇跟前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师父，谢谢。”
张宇接过赵翠萍的行李，“谢什么，谁让我是你师父，到那了安心学习，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赵翠萍点了下头，眼圈又红了一层。
她没再多说，翻身上拖拉机坐好了。
“轰隆隆——”
王大磊发动了拖拉机。
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车轮碾着土路，拖拉机缓缓动了。
赵翠萍再一次和送别的人群挥了挥手，人群目送着拖拉机走远。
到了县城火车站，张宇四下一扫，估摸着离发车还有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我去买点吃的东西，你们先在这等着。”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干脆。
他不是真去找座位，而是给王大磊和赵翠萍腾地方。
刚才在村里两人害羞不好说话，趁着还有些时间，让两人单独的说说话。
他躲到候车室门口，点根烟，背对着站台方向。
那边，王大磊和赵翠萍站在站台边上。
赵翠萍背着帆布包，风吹着她的辫子。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抱孩子的、赶车的，乱糟糟一片。
但赵翠萍和王大磊站的那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旁人都绕着走。
两个人的气场太沉，旁人下意识躲。
王大磊站在她面前，两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几回，才开了口。
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此刻站在赵翠萍面前，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想说的话太多了，但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翠萍，你去了那边……缺啥少啥写信跟我说，我给你寄。”
赵翠萍摇头：“不用，师父说了，那边都安排好了。”
王大磊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钱来。
这是他这段时间趁着下工干的活攒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全塞到赵翠萍手里。
“拿着。”
赵翠萍把他的手推回去：“我不要，你攒着。”
“你……”
“攒着当彩礼。”
赵翠萍红着脸，小声说道：“等我毕业就结婚。”
王大磊愣住了。
然后他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
“行，我攒着。”他声音有些紧张，把钱揣了回去。
赵翠萍看着他笑的那个样子，自己眼眶又热了。
自从两人好了之后，王大磊就没再和冯佳佳接触了，而且对她也是一心一意的好。
这份实在，比什么花言巧语都管用。
然后王大磊又从包里掏出来一条连衣裙。
浅蓝色的，碎花，领口镶着一圈细蕾丝。
王大磊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去县城买的，送你当入学礼物。”
“我没啥眼光，你别嫌丑，售货员说这个花色今年最时兴了。”
赵翠萍接过裙子，展开来看了一眼。
现在的农村姑娘穿的都是宽大的布褂子和肥裤腿，谁穿过这种收腰的、带花边的、能显身段儿的衣裳？
就连县城里也只有少数人才穿，大家都穿列宁装或者工装。
赵翠萍把裙子贴在身前比了比，眼里的泪意散了，换上了实实在在的高兴。
“好看。”
她把裙子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谢谢大磊哥。”
王大磊听到赵翠萍喜欢，脸上的笑意更灿烂。
张宇在候车室门口掐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回头瞄了一眼，看见王大磊笑得跟傻子似的，赵翠萍低着头红着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快贴上了。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该回去催了，再不催这俩人能在站台上站一天。
“翠萍，该进站了。”
赵翠萍回头看了张宇一眼，又看了王大磊一眼，眼圈又红了。
“大磊哥，我走了。”
“嗯。”
赵翠萍迈了两步，又回头：“记得给我写信！”
“写！一定写！”
赵翠萍这才转身，跟着张宇朝检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