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薇三人刚走一会儿，张宇就灭了灯出门了。
这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不用提灯也看得清。
张宇沿着村道往牛棚走，路两边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油灯，窗户纸上映着模糊的人影。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了人声，声音从草垛子那边传过来。
张宇侧耳听了听，好像是陈小芳的声音。
他往草垛子那边挪了几步，借着树影遮住身形，探头看了一眼。
草垛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陈小芳，另一个是冯佳佳。
第三个人是个男的，中等个儿，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干净得很。
旁边支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锃亮锃亮的。
在这个年代，能骑得起自行车的人家，条件差不了。
张宇眯了眯眼，把这人的模样记了个大概。
他没有立刻走，反而往树影里缩了缩，蹲了下来。
倒不是他爱管闲事，实在是这组合太奇怪了。
大晚上的，陈小芳和冯佳佳跑到村口来见一个外村男的，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蹊跷。
张宇屏住呼吸，耳朵竖着。
那边陈小芳正笑着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听的很清楚。
“江明，你今天骑车子来的？累不累？要不先歇会儿，我去给你倒碗水？”
那个叫江明的摆了摆手，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不用不用，我骑了半个钟头，不累。白石头沟到这儿也不远，就是中间隔着二道沟，那道梁子骑上来费点劲。”
陈小芳点头，回头看了冯佳佳一眼。
冯佳佳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看着还挺温柔贤惠。
张宇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冯佳佳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小芳拍了拍冯佳佳的肩膀，语气亲昵：“佳佳，你先回去，我跟江明说两句话。”
冯佳佳抬起头，看了江明一眼，那一眼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声音也软软的：“那我先走了，江明同志，下次见。”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江明的目光对上，又赶紧转回去，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张宇在心里给冯佳佳的演技打了个高分。
这姑娘要是搁后世，绝对是个能拿奖的影后。
冯佳佳走远了，陈小芳往江明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江明，你觉得佳佳怎么样？”
江明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如实说道：“挺好的，长得也挺好，看着温柔贤惠。”
陈小芳一拍手，笑出了声：“我就说嘛，我介绍的肯定差不了。佳佳是苏省人，离魔都也近，你们俩要是在一块儿，以后回城探亲也方便。”
江明笑了笑，没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陈小芳同学，周丽……最近怎么样？”
陈小芳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痛心疾首的味道：“江明，你怎么还惦记着周丽呢？”
江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们仨是一起从魔都坐车来的，到了县里才分开的。这都几个月了，我一直……我就是想问问。”
陈小芳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为江明惋惜。
“江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丽这个人，不值得你惦记。”
江明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陈小芳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
“周丽她……她已经和赵家沟村的男知青住一起了。”
江明的脸色变了，声音里带着不信：“你说什么？”
“你不信可以去村里打听打听。”
陈小芳语气笃定，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明，“赵家沟有个叫张宇的知青，已经和周丽住一起了。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你去问谁都能问出来。”
江明沉默了。
月光照着他的脸，张宇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也许……也许是有别的原因？周丽不是那种人。”
陈小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演得滴水不漏。
“江明，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们都是同学，我还能骗你？”
“周丽她……算了，不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佳佳那边，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先处着试试。”
“佳佳人不错，真的，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不比周丽差。”
江明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半天才嗯了一声。
陈小芳也不逼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柔和了些：“行了，天不早了，你骑车回去路上小心点。”
“下礼拜，二道沟有电影要放，你要是有空，再来二道沟，我叫上佳佳。”
江明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转了个方向，跨上车座子，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骑出去几米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张宇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犹豫。
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小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她转过身，朝草垛子后面招了招手，冯佳佳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那点腼腆早就不见了，换了一副急切的表情。
“怎么样？”冯佳佳问道。
陈小芳撇了撇嘴：“还没搞定。”
“他对周丽还有想法，不过应该快了。”
“我告诉他周丽和张宇住一起，他不信也得信。“
“这种事，男人嘴上说不信，但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冯佳佳的脸在月光下阴沉沉的，咬着嘴唇说：“怎么什么好事都跟张宇他们沾边？”
“周丽那个娇气包，除了一张脸能看，什么都不会，凭什么还有人惦记？”
陈小芳冷笑了一声：“行了，别酸了。”
“人家江明家里有钱，吃的穿的用的不比张宇差。”
“你没看他那自行车？凤凰牌的，得一百多块钱，还得有票。”
“他爹是魔都对外贸易局的干部，家里条件好着呢。”
冯佳佳没说话，但胸脯不自觉挺了挺。
陈小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佳佳，我跟你说个事。”
“你先跟江明处着，让他占点便宜，等关系牢了，再想办法把他的钱弄过来。到时候咱们俩平分。”
冯佳佳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一些。
“凭啥平分？我出卖身体，你就在中间牵个线，还要分一半？”
陈小芳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线是我牵的，人是我找的，话是我说的。没有我，你上哪儿认识江明去？”
她斜了冯佳佳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揶揄，“”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还在乎这个？”
冯佳佳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指着陈小芳的鼻子。
“你少在这说我！你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上个月王大牛媳妇回娘家，你跟王大牛钻被窝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小芳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反唇相讥：“你跟我装什么？你跟李老三在树林里的事，当谁没看见呢？”
张宇心中暗骂一句，“我靠，李老三这老小子怎么还和冯佳佳有染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压越低，但火气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撕破脸。
最后冯佳佳咬了咬牙，伸出手指头比了个六：“我六你四，少一分都不行。”
陈小芳盯着她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行，六四就六四。但你得抓紧，江明那人不傻，拖久了容易出岔子。”
冯佳佳点了点头，两个人这才重新凑到一起，低声商量起接下来的步骤。
张宇蹲在老榆树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后背上冒了一层薄汗，陈小芳和冯佳佳是想直接挖坑埋人。
那个叫江明的魔都知青，看着人模人样的，家里条件也不错，但明显脑子不太够使，被陈小芳三言两语就带沟里去了。
周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在知青点被人编排成跟我同居。
而且，听她们说的，这俩人跟村里不少人都有染。
王大牛、李老三，那只是张宇听到的，没听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信息量太大了，要是爆出去，赵家沟非得炸锅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