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天热起来了,地里的庄稼也蹿了个子,赵家沟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张宇这些日子过得充实。
白天去卫生室坐诊,遇上厂子那边有活,就过去搭把手。
到了晚上,等天黑透了,他就摸到牛棚那边去,跟着周文骥学医。
偶尔柳胜男也上前教他一些儿科的知识。
周文骥几个人的气色明显比刚来那会儿强多了。
张宇隔三差五就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肉啊蛋啊细粮啊,变着花样往牛棚送。
五个人白天上工虽然累,但有荤腥垫底,身上有了劲儿,眼里也就有了光。
那牛棚顶上原先有好几个窟窿,下雨天跟漏筛子似的。
张宇趁白天大家都去上工的时候,扛了油毡上去,把窟窿一个个糊死,又在上头铺了一层干草。
弄完之后牛棚虽然还是漏风,但好歹不漏雨了。
周文骥那晚站在棚里抬头看,老半天没说话,末了只拍了拍张宇的肩。
这天下午,卫生室没什么病人。
张宇坐在桌后头翻周文骥给他留的笔记,外头日头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琢磨着晚上该带什么吃食过去。
赵翠萍也在旁边学着张宇的样子一边扇着风扇一边看着笔记。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宇哥!宇哥!”
张宇不用抬头都晓得是赵德风这小子。
这天气热了,学校也放假了。
这小子又成了村里的土霸王,天天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在河边抓鱼摸虾的。
赵德风直接跑进了屋,跑得满头汗,一屁股挤到条凳上,大口喘着气。
“宇哥,我大姑跟我大姑父来了!我爷爷让我来叫你,去家里吃饭!”
赵翠萍也望了过来,“姑祖奶回来了?”
“对,我大姑回来了,还有我姑夫,带了好多好吃的。”
赵翠品赶紧起身,“我去叫我爹。”
说完就和赵德风一样,像风一样的跑了。
赵德风缓解了一下,“宇哥,走啊,去我家吃饭去。”
张宇把蒲扇一合,笑道:“不去,你大姑和姑夫来,我去算怎么回事?你回去跟你爷爷说一声,我晚上还有事。”
赵德风两腿一叉,小脸绷得紧紧的:“那不行,我爷爷下了死命令,务必把你叫过去。说了,你不来我就别回去。”
张宇翻了个白眼。
赵德风也不废话,站起来一把薅住张宇的胳膊就往外拽:“哎呀,宇哥,快走吧!有好多好吃的,你不去我都吃不着了。”
张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撒手,我去就是了。不过得先回去跟幼薇她们说一声,晚上不在家吃。”
赵德风嘿嘿一乐,露出两排小白牙:“我已经和薇薇姐都说过了!”
张宇一愣:“你什么时候说的?”
“来叫你之前先去的你们那儿,跟薇姐说了一声。”赵德风一脸得意。
好家伙,先斩后奏。
“走吧走吧。”张宇把东西收进抽屉,锁好,起身往外走。
到了赵平治家门口,张宇一眼就瞧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男的约莫四十来岁,身量高大,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带兵的。
女的站在他旁边,齐耳短发,眉目跟赵平治有几分像,也是四个兜的军装,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张宇心里有数了,这就是赵静和楚定北。
赵平治从屋里出来,看见张宇,招了招手:“小宇来了,快进来。”
然后转头对赵静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张宇,京城来的知青,现在在咱们大队当卫生员。去年我那条老命,就是他给捡回来的。”
赵静上前两步,仔细打量了张宇一番,脸上露出爽朗的笑。
“好精神的小伙子!长得也俊,这体格子,比我们部队里那些兵也不差。”
“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爹。”
张宇摆摆手,语气客气但不拘谨:“赵姨您过奖了,都是举手之劳。老太爷身子骨本来就硬朗,我就是帮着调理调理。”
楚定北也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张宇的肩膀,力道不小:“小伙子不错。一会儿吃饭咱俩多喝几杯。”
“楚叔您可悠着点,我酒量一般。”
张宇笑着应道,心里却想,这师长手劲儿真大,差点没把我拍趴下。
正说着,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张宇打眼一看,基本全是赵氏家族的,听说赵静和楚定北回来了,都过来看看。
赵德厚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赵增民,后面还跟着几个辈分高的老大爷和老太太。
一时间,赵平治家里外都是人,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赵平治乐呵呵地招呼着,赵奶奶忙着给人倒水。
赵静和楚定北被围在中间,这个叫姑,那个叫姨,还有叫太姑奶奶的,楚定北一个当师长的,这会儿也只能挨个点头。
好在大家都有眼色,知道人家一家人团聚,聊了十来分钟就陆续散了。
赵平治把赵德厚和赵增民留了下来,说一起吃饭。
饭桌上,张宇一直安静地坐在炕沿上,听着众人说话。
他注意到赵增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碗,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张宇心里门儿清。
赵海生今年初中毕业,年前大家在一块吃饭的时候就说过让他去当兵。
那时候赵静和楚定北说过年回来,结果来信说部队临时有事就没回来,这一拖就是大半年。
如今人回来了,赵增民反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赵奶奶坐在赵静旁边,拉着闺女的手,问一句答一句,眼圈慢慢红了。
赵静拍着老太太的手背,声音也有些发紧:“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赵平治坐在炕桌另一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忽然开口:“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赵静和楚定北对视了一眼。
楚定北把水碗放下,坐直了身子:“爹,实话说,这次就七天假。路上来回得两天,我们还得去我那边看看父母……满打满算,在咱家能待两天。”
赵奶奶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擦。
赵静赶紧搂住老太太的肩膀:“娘,您别哭,往后有机会我们就回来。”
楚定北站起来,朝着赵平治和赵奶奶弯了弯腰:“爹,娘,是我这个当女婿的不是。”
“静儿嫁给我这些年,跟着我在外头东奔西跑,回来看您二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向二老赔罪。”
赵平治摆摆手,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说这些干啥,你也是职责在身。我们就是想闺女了,念叨念叨。”
张宇一直在默默地吃着赵奶奶炒的花生米。
他嚼着花生,目光扫过赵增民。
赵增民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来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