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领完补贴了？“
“领完了。“
张宇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刘丽丽。
刘丽丽往前走了两步，她烧还没退，脸上两坨红晕，嘴唇干得起白皮，头发散了几绺贴在额角上，那模样瞧着就遭了罪。
她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赵书记，赵村长，我们昨天晚上……没地方睡。“
赵德厚把笔记本合上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刘丽丽深吸了口气，从昨天晚上进知青点开始讲，讲到炕上被占满了，讲到她和马婷婷在地上铺了层褥子凑活了一宿，讲到半夜冻醒好几回，今早起来两个人都感冒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旁边马婷婷也跟着抹眼泪，小姑娘怯生生的，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鼻尖通红。
赵德厚的眉头越拧越紧，赵增民的旱烟杆子搁在桌上，烟早灭了，他也没续。
等刘丽丽说完了，赵德厚叹了口气。
“现在的问题是，村里确实没有空房子了。”
“各家各户自己住着的，你们去问问，谁家乐意匀一间出来？”
赵增民接话：“地还冻着呢，盖房也动不了工。”
“这会儿四月初，冻土一尺多深，铁锹下去跟铲石头似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丽丽咬着嘴唇不说话，何珊几个面面相觑，杜歆“那……那怎么办“嘟囔了半句就咽回去了。
张宇靠在门框边上，目光从赵德厚移到赵增民，又从赵增民移到窗外。
他心里转了一圈。
张宇开了口：“书记，村长，我提个事儿。“
赵德厚冲他抬了抬下巴：“说。“
“大棚里不是能住人嘛。看看谁愿意去大棚里住。“
赵德厚捻了捻下巴，看着赵增民。
赵增民低着头想了半天，旱烟杆子在手里转了几个圈，最后点了下头。
“大棚倒是能住人，可……“
他抬眼看了看屋里几个女知青，“但是女同志住那怕是不安全吧。”
赵德厚接过话：“这样吧，男女知青换一下。”
“女同志搬到主屋去，主屋宽敞，炕也大。”
“男同志搬到厢房。”
“至于大棚那边……”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谁愿意去大棚住？”
屋里几个男知青的脸色都动了动。
陈卫东低着头没说话，楚天雄眼神飘了飘，徐亮那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谁也没吭声。
大棚那地方，光听名字就不是正儿八经的房子，谁知道里头啥样，冬天冷夏天漏的，谁也不愿意打头阵。
张宇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目光往赵国强那边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宋时也。
赵国强站在条凳后头，手里没瓜子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底板蹭着地。
这会儿感觉到张宇的目光看过来，两个人对了一眼，就那么一两秒钟，赵国强咧嘴笑了。
他从人群后头往前迈了一步：“书记，村长，我去。”
赵德厚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国强这人可以，干活从不偷懒，村里人对他印象不差。
赵国强话刚落，宋时也从人堆里挤出来，“我……我也去。”
赵增民看了看宋时也，点了下头。
“行。赵国强，宋时也，你们俩去大棚住，从今天开始记工，每天多五工分。回头我跟各队队长打招呼。”
知青们一听一天补助五个工分，都开始后悔。
但是现在知青点那人够住了，再提就不合适了。
而且这大棚什么样都不知道，仓促决定，万一后悔就晚了。
所以大家虽然眼馋这一天五个工分的补助，但还是按捺住内心的冲动。
赵增民又转向赵德厚：“那主屋和厢房的事，书记你定个章程。”
赵德厚摆了摆手：“就照刚才说的办。”
“女知青全部搬到主屋去，男知青搬厢房。今天就把东西挪好，别再让人睡地上了。”
刘丽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何珊拽了一下袖子。
她看了看何珊，又看了看赵德厚那张刚正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哑着嗓子说：“谢谢书记，谢谢村长。“
马婷婷也跟着鞠了个躬，眼泪还挂着，可嘴角往上翘了。
新知青们往外头走的时候，赵国强和宋时也落在了后头。
张宇也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等人都出了东屋的门，赵国强凑上来，一巴掌拍在张宇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张宇，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有工分补助？“
张宇侧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带着笑：“你不知道吗？晚上住那的村民们都有补助啊。“
赵国强摇了摇头，但是宋时也接过话，“我知道。”
宋时也作为记分员，确实知道村里每个人的工分情况，更何况这种非常规的工分必然也是知道的。
赵国强看了一眼宋时也，“你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宋时也瞥了一眼赵国强，“说了，值夜也轮不到你，都是村里人的隐形福利。”
张宇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赵德厚和赵增民说是让村里每家每户轮流去值夜，但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知青点的人。
三个人出了大队部的院子，春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润润的土腥味。
“别觉得大棚里差点意思，其实大棚里晚上的时候暖和的很。”
“你们去了把铺盖一卷，往床铺上一摊，比知青点那还暖和。”
张宇顿了顿，侧头看赵国强。
“再说了，你们俩在知青点住着，王志同那性子你们也知道。”
“出了事他是顶在前头的人吗？跑还来不及呢。”
“就今天这事看，以后知青点的麻烦事少不了，你们搬出去清清静静的，省多少事。“
赵国强听了，脚步慢了一拍，回头看了宋时也一眼。
宋时也低着头走了两步，忽然说了句：“张宇说得对。”
赵国强咧嘴又笑了：“得，那就这么着。”
“你晚上过来帮我们看看那火道咋烧，我可不想半夜冻成冰棍。“
张宇点了点头：“行。”
出了大队部门口，张宇和两人分开，他去了卫生室，两人则去大棚上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