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薇跑在最前头。
她跑得很快，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的，围巾散开了也顾不上系。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
吴小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张宇！”
李幼薇跑到张宇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问，“宋时也怎么样了？”
她说话的时候，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张宇。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焦急，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宇把刚才对赵德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李幼薇听完，呼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吴小娟在旁边拍着胸口，连声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大事了。”
周丽也跟着来了，但她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
她穿着一件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在人群里很显眼。
她的脸也冻得通红，踮着脚尖往卫生室的方向看了看，又缩回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赵国强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拍张宇的肩膀。
他拍得很用力，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跟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张宇，牛波。”
他又往卫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咧了咧嘴，又抿紧了，来回变换了好几次表情，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宋时也也牛波。”
“平时看不出来，这小子关键时候真能顶上去。”
张宇点了下头。
“国强，你这几天别上工了，帮忙照顾一下宋时也。”
“这几天吃饭，我会做好，然后给你们送过去。”
赵国强拍了怕胸口，“没问题。”
赵德厚走到张宇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晚上让人看着点宋时也，有什么情况随时来叫我。”
张宇应了一声。
赵德厚又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李福来已经被押到公社去了。”
“他这次跑不了了，通缉犯、持刀伤人，最少也得判个十几年。”
“冯佳佳那边刚才跑过来，说是被李福来拿刀逼着抢了钱，具体情况还要再问。”
他没再多说。
张宇也没有多问。
冯佳佳和李福来的那点事，他知道一些，但不打算管。
这种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冯佳佳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德厚拍了拍张宇的胳膊，带着人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
三三两两的，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着今天的事。
李幼薇站在张宇面前，仰着脸看着张宇。
她的个头只到张宇的下巴，仰头的时候露出脖子上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围巾松了，冷风灌进去，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你没事吧？”
“没事。”
李幼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到张宇手里。
鸡蛋还带着微微的热度，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蛋壳被捂得温热温热的，握在手心里，热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蔓延。
“还没吃饭吧？”
李幼薇说着，把围巾重新系好，“别饿着了。”
张宇看着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李幼薇，没客气就吃了。
“刚才累了半天，确实是有些饿了。”
李幼薇嗯了一声，转身和吴小娟、周丽又去上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翠萍和赵国强还站在卫生室门口。
张宇转过身，走到赵翠萍面前。
“赵翠萍，你有没有学医的打算？”
赵翠萍愣了一下。
“如果有的话，我可以教你。”
赵翠萍的眼睛爆发出一阵精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笑来。
“我愿意。”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怕张宇反悔似的。
张宇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宋时也这边稳定了，我跟书记说一声，你也和你爹说一声，你有空就过来。”
“行。”
等赵翠萍走后，张宇和赵国强进了卫生室。
张宇站在诊疗床边，把宋时也身上的被子掖了掖。
宋时也侧躺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赵国强凑到诊疗床前，歪着脑袋看了看宋时也，嘴里啧啧了两声。
“这小子，平时看着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关键时候倒是真敢往上冲。”
张宇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着宋时也身上那件棉袄让他用剪刀豁了个大口子，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已经不能穿了。
“国强，你回趟知青点，给宋时也找件衣裳来。”
赵国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张宇往炉子里多填了点煤块。
以往卫生室人多眼杂，用的多是柴火。
宋时也今晚得有人守着。
刀伤之后最怕两件事，一个是术后出血，一个是发烧感染。
这个年代的抗生素有限，今天用的那几支青霉素还是之前签到医疗技能时附带的，用一支少一支。
如果宋时也今晚发起高烧来，事情就麻烦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右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
不一会儿，赵国强掀开门帘进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件衣裳。
赵国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就找到这个。”
赵国强把衣裳抖开，是一件秋衣。
灰蓝色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肩膀的位置有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秋衣的料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棉纱布，薄得能透光。
赵国强把秋衣搭在椅背上，语气有些发闷：“我翻遍了，就找到这一件。”
“他那包袱里除了几件夏天的汗衫，就剩这件秋衣了。”
“棉袄就身上这一件，还让你给剪了。”
这话说出来，赵国强自己都觉得不是滋味。
他抓了抓后脑勺，又补了一句：“这小子是真穷。”
“我平时知道他穷，没想到穷成这样，连件换洗的棉袄都没有。”
赵国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张宇看了一眼那件秋衣。
这样的衣裳，秋天穿都嫌薄，现在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是常事，穿这个跟没穿没什么区别。
张宇没说什么。
他走到墙角，把自己的军大衣从挂钩上取了下来。
张宇把军大衣展开，小心地盖在宋时也身上。
大衣的下摆盖住了宋时也的小腿，领口的毛领刚好围在他的脖子周围。宋时也大概是感觉到了身上的重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又沉沉睡了过去。
张宇把大衣的边角掖好，确认没有什么地方漏风，才退后一步。
赵国强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你把大衣给了他，你穿什么？”
“就不用担心我了，我还有别的棉袄。”
赵国强看着张宇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
棉袄不算薄，但也绝对算不上厚，跟那件军大衣比差远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劲。
张宇在凳子上坐下来。
“你先回去，白天我在这儿守着。”
“晚上了你在这守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