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背着手，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张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咱们知青下乡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怎么能干偷鸡摸狗的事？”
侯才生赶紧跟上，““就是，丢人都丢到村里来了。”
冯佳佳站在屋檐下，轻声细语的说道：“张宇你赶紧承认了吧，别连累大家啊。”
张宇没吭声，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老知青那边都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只有赵国强和宋时也脸上带着一些担心。
最后，王志同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他皱着眉，脸色沉重，走到张宇面前站定。
“张宇，你跟大家说句实话，鸡是不是你偷的。”
“要是真拿了，赶紧承认错误，把鸡还给老乡，别让事情闹大。”
这话说得，像是已经盖棺定论了。
张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勾起来。
下午见面还和声细语的，下午出事了就开始做起了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
他放下碗，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王哥，”“您这结论下得有点快吧？”
王志同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宇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意思就是，大娘，您说我们偷了您的鸡，您亲眼看见了？”
老妇人被他的气势噎了一下，旋即梗着脖子：“还用看？你们这锅里的肉就是证据！”
“那您家的鸡是什么品种的？”
“芦花鸡！”老妇人仰着脖子很大声的说道。
“行。”
张宇点点头，转身走到灶台边上，弯腰从袋子里捞出飞龙的羽毛。
张宇把羽毛举到老妇人眼前，“您看看，您家的鸡，是这个颜色的毛？”
老妇人愣住了。
旁边的村民凑过来看，有人咦了一声：“这不是芦花鸡的毛啊，芦花鸡是黑白花斑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捻起一根尾羽瞅了瞅，“这看着像飞龙的毛。”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从涨红慢慢褪成灰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我这鸡是今儿下午在后山上抓的。”
张宇拍了拍手，“活的，现杀的，毛都在这儿呢。”
“您再看看这锅里炖的蘑菇，也是我上山采的。”
“要偷您家鸡，我得先上山偷蘑菇再偷鸡？我脑子有病？”
围观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点头。
老妇人攥着那把羽毛，脸上的怒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尴尬。
她张了张嘴：“那、那俺家的鸡……”
“您家的鸡是被人偷了，但不是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毕启明和朱小果身上。
毕启明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被张宇这么一盯，笑容僵在脸上。
朱小果已经整个人缩到毕启明身后了，胖身子挡不住，肩膀抖得像筛糠。
张宇不紧不慢地开口，“毕启明，朱小果，你俩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毕启明眼皮跳了一下，“我们去、去河边……”
“去河边干什么？”
“洗衣服。”
张宇歪了歪头，“你们俩大老爷们儿，午一块儿去河边洗衣服？”
周围有人笑了。
赵国强憋不住第一个笑出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吴小娟直接不给面子地“噗”了一声。
毕启明脸涨红了：“谁规定不能洗衣服了！”
“没人规定。”
张宇点点头，忽然转向朱小果，“小果，你们去河边洗衣服，那你衣服呢？洗了没有？”
朱小果张嘴就要答，被毕启明在后腰上拧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洗、洗了……”
“洗了怎么不晾？”
张宇朝院子里的晾衣绳努努嘴，“你们俩回来半天了，衣裳呢？”
“在河边晾着呢？晾干了再回来？”
“那你们回来的时候衣裳穿身上没有？”
“湿衣裳回来得换吧？”
“换下来的湿衣裳呢？”
他一连串问题扔出去，朱小果被他问懵了，嘴唇开合了好几下：“我、我们……”
“你身上那是什么？”
张宇忽然伸手一指。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朱小果的棉袄袖口，靠近肘弯的位置，沾着一小片东西。
灰黑色的，细细软软的，贴在蓝布面上不怎么显眼，可一旦注意到了就扎眼得很。
鸡绒毛。
朱小果低头一看，脸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拍，但那绒毛黏在布面上没拍掉，反而蹭得袖口更花了。
院子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沉。
每个人都在看那截袖口，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妇人都瞪大了眼。
毕启明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那是、那是他中午吃的……”
“中午吃的什么？”
张宇笑了一下，“吃的鸡毛？”
“你放屁！”
毕启明急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偷了鸡！”
朱小果已经站不住了，腿一软靠着墙根往下出溜，嘴唇哆嗦着：“我、我们……不是我……”
“那是谁？
”张宇凑近了一步，“你俩今儿下午偷偷摸摸出去，回来嘴角油光光的，现在身上还沾着鸡毛。”
“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鸡自己长翅膀飞你们锅里去了？”
朱小果的心理防线终于塌了。
他哇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捂着脸：“是毕启明说、说想吃肉……”
“他说看你天天吃肉，咱们凭啥干看着……他让我放风，他翻墙进去抓的……”
毕启明猛地转身想跑，被两个村民一把按住了。
老妇人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俺那只鸡养了三年！”
“三年！”
“等着下蛋给俺孙子补身体的！”
院子里炸了锅。
村民七手八脚地把毕启明和朱小果按在地上，有人嚷嚷着要送去公社，有人说要找支书。
村长赵增民闻讯赶来了，拨开人群走进院子，一张黑脸沉得能滴出水。
“怎么回事？”
有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增民听完，目光刀子似的看着毕启明，“偷鸡？”
毕启明瘫在磨盘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我赔……我赔钱……”
赵增民转向老妇人：“老婶子，你说，赔多少。”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五块钱……我那鸡下蛋勤，一年能下两百多个……”
“行。”
赵增民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老妇人，“我先垫上，从他们工分里扣。”
他转身盯着毕启明和朱小果，一字一句，“今天这事儿，我给你们记着。”
“再有下一回，别怪我不讲情面。”
“偷盗，报公社，直接抓进去蹲笆篱子，你们自己掂量。”
毕启明像滩烂泥一样趴在磨盘上，朱小果缩在墙角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事情到了这儿，按理说就该散了。
村民开始往外走，有人帮着老妇人扶着她往外送，有人还在议论纷纷说这俩知青不是东西。
赵增民也转身要走，一只脚都迈出院门了，张宇忽然开口。
“村长，等一下。”
赵增民停住脚，回头看他。
张宇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妇人面前。
“大娘，您刚才冲进来就骂我们偷鸡，摔了我们的门，掀了我们的锅盖，指着我们鼻子说我们是贼。”
“现在查清楚了，鸡不是我们偷的，您是不是该说句话？”
老妇人愣住了。
院子里剩下的几个知青也愣了。
吴小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幼薇拉了一把，把话咽回去了。
老妇人脸上那点刚刚消退的尴尬又浮上来，比刚才还浓。
她攥着那五块钱，嘴唇动了动：“都、都是邻居……”
“邻居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张宇不松口，“您在大街上嚷嚷得半村人都听见了，说我是偷鸡贼。我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走路？”
“这……”
老妇人搓了搓手，眼神飘忽。
旁边一个村民碰了碰她胳膊：“老嫂子，人家说得对，你冤枉了人，道个歉又不掉块肉。”
“就是，刚才你骂得那么难听，人家小年轻面皮薄。”
“道个歉吧，赶紧的。”
围观的人还没散干净，三三两两围在院门口看着。
老妇人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咬了咬牙，“对、对不住……是俺没搞清楚就乱嚷嚷……冤枉你了……”
张宇点点头：“行了，下回问清楚了再骂街。”
老妇人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赶紧走了。
院门口的人群散了，三三两两的议论声慢慢远去。